第43章一路难走
可青山知道,她没在看自己,她的目光穿过青山的瞳孔,望向了更遥远的方向。
那里是广州。
青山想,广州呵,青水在广州也有牵挂的人吗,会是谁呢。她不知道,她或许从来没有到过广州,青山觉得自己仍旧被困在小山村,外头的世界她不曾触及。
望了半响,直到刘癞子不耐烦地扯着青水的衣角,她才依依不舍回过头,顺从地跟着他去往他们的家。
青山想,青水怎么不是青水了,她一向是最有脾气的,她应该挣扎,应该反抗,应该逃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认命。这算什么呢。
她有些委屈,自己这种窝囊废都可以逃跑,为什么青水不跑,她是心甘情愿的吗,她不想读书了吗,她忘记自己说的要接她出去了吗。明明再努力一点她们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青水垂着头跟在刘癞子后头,眼皮耷拉着看不出表情,她既不害怕,也不欣喜,仿佛即将要嫁人的不是她,只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惊悚。
这一幕很惊悚。
一个年近四十的鳏夫带着身后十几岁尚值青春年华的小姑娘,他们身上穿着同样的大红袄子,未来还会睡在同一张床上。刘癞子住在村头,走过去其实也没几步路,一会儿就到了。青山发现他们看不见自己,她像灵魂出窍般看得见摸不着,她无法撼动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正如她无可挽回的正走在悬崖边上的人生。什么都无法改变。
所有人,都注定在小山村生,在小山村死。落叶归根,原来是这么个归根。
刘癞子家不算穷,至少在村里能排前三,所以无论他长得有多难看,还是不缺老婆的,总有人愿意把闺女送给他。
青水长得不错,三姐妹中就数她五官最好,只是她跟个假小子似的不爱美,稍微扮上一扮就很漂亮了,也正因如此,杨保国才能顺利把女儿推销出去。二人进了屋,青山本也想跟进去,脚下忽地一晃,四周光影极速变幻,她如同一个岿然不动的支点,整个世界都在她眼前旋转。过往的一幕幕飞速上演,她看见青水在哭,婆婆指着她鼻子骂,锋利的指甲几乎要戳破她的眼球,可青水一句话也没说,她的头发长了,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只有被轻微呼吸掀动的发丝还在证明她活着。现在的青水才真正是一个木偶人,麻木地起床,干活,吃饭,交、配。她活得像猪圈里的母猪,不,母猪起码还会哼哼两声,可她不会。她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仿佛忘记了要怎么发声。大约过了一年,或许是一年,青山快要忘记时间了,只知道青水嫁人那天很冷,而现在天气又渐渐转凉了。
一年之后,刘癞子抱着个小孩回来了,那孩子看着刚出生没几天,还不大会哭,眼睛也睁不太开,刘癞子的妈赶忙迎上去,万分珍重地接过襁褓里的孩子,青山第一次在这个刻薄的女人脸上看到类似于欢喜这样的表情。刘癞子倒不是很上心,又翘着腿坐在院子里抽烟,对他妈说:“孩子抱来就给她养着吧,那女的死了,反正也没妈了,认谁当妈都一样。”他妈白了他一眼:“我早说了吧,那女人就是不行,瘦成那样屁股又那么小,那能是生孩子的体格吗?孩子生不出来还非得跑卫生所花钱,现在呢,人没救回来钱还打水漂了,早知道救不回来还送去干啥?不过还好,给我大孙子留下了。”
“行了说那么多干什么。“刘癞子把烟头往墙边一摁,“先前不是想着让亲妈养着吗,谁知道她那么没用,生个孩子还能难产,生孩子的女人那么多,谁像她那样?倒了血霉了。”
“对对对。“他妈一拍脑门,像是忽然被点醒,“这女人生孩子死了对孩子可不好,这霉运千万别传到我大孙子身上。”她边说边往屋里走,喊道:“杨青水!给我先抱着孩子,我去掰柚子叶给孩子洗澡。”
里头的青水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反正没什么响动,青山跟进去看,青水坐在床脚上织毛衣,那款式不像给孩子织的,倒像是给她自己,可青水从来不会穿这么浅的颜色,因为干活会弄脏。
手中还未完成的毛衣被一把夺掉,怀中强硬塞入一个孩子,那孩子正在熟睡,浑然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
“你给我看着啊,我去烧洗澡水。”
青水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她一向手粗,孩子在她怀中不舒服地动了几下,她被猛然惊醒,疯了般去看孩子身下,目光在触到那团东西时定了一下,然后眼中流露出一种或许叫庆幸的情绪。
青山看着青水的动作,不确定地望了又望,刚才她是觉得庆幸吗,为什么呢。
她理解不了青水的情绪,在她看来,村里的男人大多好逸恶劳,没宠得没了样子,这个孩子往后多半也是这样,她为什么会松一口气呢。还等青山想明白,外头传来说话声,都是土房子,隔音不好,再怎么小声说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要去掰柚子叶烧水的女人去而复返,神神秘秘将什么东西塞进刘癞子怀里,“儿子,刚刚有人送来的,你看看这上头写的啥?”刘癞子皱着眉去看上头的字,“杨青山…寄,杨青水收?奇了,这鬼地方还能送进信来?够折腾的。”
他没什么兴趣,随手扔在一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