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郡的春日,来得迟疑而怯懦。几场淅沥的雨水过后,庭院里那株老槐树僵硬的枝桠上,终于钻出了些许鹅黄的嫩芽,在依旧料峭的寒风里微微颤斗。然而,这点滴的春意,却丝毫未能驱散笼罩在宅院上空的沉重阴霾。那份阴霾,源于远方兖州腹地日益危急的战报,更源于病榻之上,那颗愈发焦灼不甘的灵魂。
自那日林薇以“药材”为由,向郡守委婉提出前往襄城(实为返颍川)的试探后,已过去了数日。郡守那边的回应迟迟未来,既未明确拒绝,也未痛快应允,只是派人又送来了几样寻常的滋补药材,言语间依旧客气而疏离,透着不敢擅专的谨慎。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像钝刀子割肉,消耗着人的心志。
林薇深知此事急不得,强行按捺下心头的焦躁,每日依旧悉心为戏志才调理。他的身体,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如同被细心修补的旧瓷,表面上裂纹似乎浅淡了些,内里的脆弱却并未真正改变。天气稍暖,咳喘便略微平复;一旦有变,那令人心惊的罗音便又会在肺叶深处响起。生命的烛火,在她掌中摇曳,明灭不定。
这一日午后,林薇正指导小蝶辨识几味新送来的药材,吴管家却步履匆忙地寻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急:“林先生,您快去看看吧!我家先生他……他今日不知从何处得了一份来自鄄城的帛书,看完之后便情绪激动,咳喘不止,药也不肯用了!”
林薇心中一沉,立刻放下手中的药杵,随吴管家快步走向戏志才的卧房。
房门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压抑的喘息声扑面而来。戏志才并未象往常一样卧于榻上,而是强撑着坐在案前,身上只随意披着一件外袍,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面前摊着一卷帛书,手指紧紧攥着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艰难声响,唇色隐隐发绀。
“先……生……”他见到林薇,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打断,他急忙用素绢捂住口,待咳嗽稍歇,绢上已染了点点猩红。
“戏先生!”林薇脸色顿变,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腕脉,只觉脉搏急促紊乱,如雀啄屋漏,是心脉大损、气机逆乱之危象。“你怎能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她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严厉,一边示意吴管家帮忙,半强迫地将他扶回榻上躺好。
“药……药拿来!”林薇对侍立在旁、吓得手足无措的侍女喝道。接过温好的药汁,她亲自试了温度,扶起戏志才,小心地一勺勺喂他服下。又迅速取出银针,选穴内关、膻中、尺泽,运针如飞,以平喘降逆、宁心安神。
一番紧急施为,戏志才剧烈的咳喘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只是气息依旧微弱,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卷掉落在地的帛书,充满了不甘与痛楚。
“鄄城……鄄城……”他喃喃着,声音嘶哑,“文若与仲德……他们……他们是在油锅里煎熬啊!”
林薇拾起那卷帛书,目光快速扫过。这并非官方文书,似乎是某个从鄄城侥幸突围出来的吏员或士人,带给戏志才的私信。信中描述了鄄城及范县、东阿三城如今岌岌可危的境况:吕布骑兵纵横兖州腹地,不断袭扰粮道,城中存粮日蹙,军心浮动;张邈、陈宫等人四处煽风点火,兖州郡县叛附不定,谣言四起;荀彧坐镇鄄城,日夜不休,协调各方,稳定人心;程昱返回后,以铁腕手段弹压城内异动,甚至不惜以非常手段确保三城不陷,其处境之艰难,压力之巨大,字里行间,几乎能嗅到血与火的味道。
信末提及,曹操正星夜兼程自徐州回师,然路途遥远,是否安稳亦未可知,远水难救近火。
林薇放下帛书,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她虽不喜曹操某些作为,但荀彧的风骨,程昱的坚韧,她是认可的。想象着那座被围困的孤城,想象着荀彧在摇曳烛火下勉力支撑的清瘦身影,想象着程昱面对内外交困时冰冷的决断,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上心头。这就是乱世,个人的命运与才华,在时代的洪流中,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壮烈。
“先生……看到了……”戏志才闭着眼,泪水却从眼角无声滑落,浸湿了鬓角灰白的发丝,“彧……独守孤城,心力交瘁……仲德……亦是独木难支……主公基业,危在旦夕……我戏志才……却在此地,苟延残喘,如同……废物!”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锥心的自责与无奈。
林薇沉默着,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拭去他额角的虚汗和眼角的泪痕。她能理解这种痛苦。对于一个以智谋辅佐明主、志在平定天下的士人而言,在主君和挚友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因沉疴缠身,困守病榻,无力援手,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病痛本身更为残酷。
“戏先生,”她声音放缓,带着医者的冷静与安抚,“你的心情,林薇明白。然,世间之事,有时非人力所能强求。你如今之躯,莫说奔赴鄄城,便是这谯郡城门,恐怕都难以安然走出。若强行前往,非但于事无补,只怕……徒令文若先生与程先生再添一重伤痛牵挂。”
她顿了顿,继续道:“医者治病,亦需治心。先生之疾,根深蒂固,药石之力,七分在治,三分在养。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