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天光正好。郭嘉、林薇、曹纯、陈到四人,依约前往贾府。今日的贾府门前依旧朴素,却仿佛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肃穆。引路的依旧是昨日那位自称贾成的管事,他步履沉稳,神态恭谨地将四人引至正厅。
厅门敞开,阳光投入,照亮了厅内简雅的陈设。一人正负手立于厅中,背对着门口,似在欣赏壁上悬挂的一幅墨竹图。听闻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林薇一眼望去,不由得怔住。眼前之人,赫然便是之前那位自称管事、面容愁苦的清癯老者!他依旧是那身半旧不新的深灰色布袍,依旧是那刀刻般的皱纹,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已截然不同。前日那刻意流露的拘谨、谦卑乃至一丝愁苦,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眼神平和却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嘴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难以捉摸的笑意。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却自然而然地成为整个厅堂的中心,周身散发着一种智珠在握的气度,与那朴素的衣着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林薇心中惊疑不定,刚想开口询问,身旁的郭嘉已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了然于胸的笑容,拱手施礼,声音清朗:“文和先生,别来无恙?嘉等应邀前来叼扰了。”
那“老者”——贾诩,闻言亦是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动作从容不迫:“奉孝先生客气了,诸位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些许沙哑,却再无前日那种底层百姓的畏缩,而是透着一种温和而疏离的沉稳。
他随即转向林薇,目光中带着真诚的谢意:“林先生,之前多有失礼,还望海函。小儿服用先生新方,这两日病情大有起色,夜能安寝,食亦知味,诩心中感激不尽。先生神医之名,实至名归。”
林薇此刻哪里还不明白,前日那位“老管事”便是贾诩本人!她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夹杂着几分对这等人物行事风格的惊叹。她敛衽还礼,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贾公言重了,此乃医者本分。只是……那日先生可真是把林薇瞒得好苦。”
贾诩脸上笑容不变,轻描淡写地说道:“微末伎俩,让林先生见笑了。不过是想着亲自见识一下先生风采,又恐身份所碍,反失了真趣,故而唐突,还望勿怪。”
他又与曹纯、陈到互相见礼。
寒喧已毕,贾诩引众人前往宴席所在的小花厅。宴席果然如郭嘉所料,规模极小,除了贾诩与其夫人——一位气质温婉、眉宇间带着感激之色的中年妇人,便只有郭嘉一行四人。席面精致却不奢靡,多是些宛城本地时令菜蔬与河鲜。
席间气氛颇为热烈,却始终围绕着林薇救治小公子之事。贾夫人亲自向林薇敬酒,言辞恳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林薇从容应对,既不过分谦逊,也不居功自傲,只将功劳归于医道本分与药材相宜。郭嘉与贾诩则仿佛多年老友,谈笑风生,从宛城风物谈到许都见闻,又从古籍典章聊到各地民俗,皆是点到即止,绝不深入。曹纯与陈到安静用餐,偶尔附和几句,曹纯更是细心观察着贾诩夫妇的言行举止,试图从中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然而,直到宴席接近尾声,无论是郭嘉还是贾诩,都绝口不提招降、袁绍、曹操乃至宛城未来半个字。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纯粹为了表达感谢的家宴。
宴席结束,已是午后,接近未时。侍女撤下残席,奉上清茶。贾诩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转向郭嘉,语气随意地问道:“听闻奉孝先生乃弈道高人,雅擅此道。诩不才,亦深爱纹枰之趣,平日政务之馀,常以此自娱。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请奉孝先生手谈一局,指点一二?”
郭嘉闻言,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徨恐”:“文和先生实在过誉了。嘉于弈道,不过是略知皮毛,闲遐戏耍而已,岂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先生乃当世国手,嘉万万不敢言‘指点’。”
贾诩笑道:“奉孝先生过谦了。棋道如兵道,重在谋势布局,而非斤斤于一时得失。以奉孝先生之才,于棋道必有独到见解。莫非是嫌弃诩棋力低微,不屑赐教?”
话已至此,郭嘉也不再推辞,笑道:“既然文和先生有此雅兴,嘉便献丑了。只望先生手下留情,莫要让嘉输得太难看才好。”
“奉孝先生过谦了。”贾诩含笑示意。
贾诩于是命管事引众人前往他的书房稍坐,他需先去探望一下服药后的小公子。众人跟随管事来到书房。这书房与贾府整体的朴素风格一致,藏书却颇丰,四壁皆是书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的气息。几人落座,管事奉上香茗后便悄然退下。
书房门一关,林薇便忍不住低声问郭嘉:“祭酒,这怎么席上一点不提正事?难道我们此行,就是来吃贾公的感谢宴、顺便下盘棋?”
郭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道:“姑娘莫急。这正事,哪有在饭桌上谈的?那等场合,人多口杂,心思浮动,说出来的话,能有几分真,几分重?”他瞥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扉,压低声音,“钓大鱼,岂能没有耐心?饵已下了,线已放了,如今鱼已近在咫尺,更要沉住气。这盘棋,或许便是那收线的契机。”
曹纯若有所思:“祭酒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