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叫嚣正欢几人,如遭扼颈,面面相觑。
良久,才有人颤声打破沉默:
“老严这分明是送命。”
“观华门治下何其严苛?弟子个个如同木塑泥雕,油盐不进!上次我遣人欲贿赂巡山执事,连只灵鸡都没送出去!
他们眼线遍布,恐怕咱前脚出村,后脚脑袋便被兵杀营那帮煞星摘去当球踢。”
严择山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拄杖起身,行至窗畔,凝视窗外浓墨夜色。
“不错,观华门确是铁板一块,上下一心,无人可收买。”
“正因太规矩,才露了破绽。”
“老夫耗费数载,蹲守至今,终从密不透风的铁壁上,寻得一条细缝。”
严择山回身,目光狠厉:
“他们换岗时刻,精准到分毫。”
“每逢寅时三刻,后山雾瘴最浓,两班弟子交接,因恪守古礼,必互验腰牌,一板一眼,从无更易。”
“一来一回,便是二十息空当。”
“再者,修士修得高高在上,从不屑俯视泥泞。”
枯瘦手掌探入怀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枚光洁如玉的木牌。
“此乃数十年前,御剑门长老竹轩上人赐予先父,秘藏至今。”
“持此牌,选一不要命的机灵小子,钻平日只有野狗才钻的脏污泥道。”
“只要挨过这一关,百里之外,便是御剑仙门!”
屋内无人应声,粗重喘息交织。
豪赌。
注码是全族性命。
赢,若御剑门念旧,或贪图地盘反攻,他们便是带路功臣,子侄有望登仙。
输,则是鸡犬不留,灰飞烟灭。
“干,还是不干?”
拐杖重重顿地,激起烟尘:
“往日做御剑门的狗,尚有骨头啃;如今给观华门做牛马,连口泔水都无!”
黑脸村长面颊肌肉抽搐,终化一脸狰狞:
“干!”
“横竖是个死,与其窝囊老死田垄,不如搏一场泼天富贵!”
几只粗砺大手,于昏黄灯火下重叠。
千里云海,奇峰如剑,直插苍穹,终年凛冽剑意环绕,飞鸟难渡。
亭台楼阁皆覆白玉,灵鹤翔舞。
流泉飞瀑之间,常有剑光惊鸿,划破长空。
巍峨正殿,金碧辉煌。
两位老道对坐手谈,局势正胶着。
左首老道白发胜雪,道号【玉章】,道袍遍绣金剑,气势如渊。
右侧老者面红短须,道号【元炼】,眉宇间暗藏火气。
啪。
玉章落子,神情百无聊赖:
“琅澈、竹轩两老儿,被掌门遣往黑水城亦有些时日,那不毛之地能有甚异宝?竟需两名筑基后期同去?”
元炼冷哼,把玩棋子,语气莫名:
“谁知晓?自掌门师兄闭了生死关,剑冢深处气息一日比一日渗人。”
说到此处,元炼压低声线,目露敬畏:
“你说师兄此番,能否真叩开天门,证得紫府真人?”
玉章捏子之手微顿,望向后山禁地:
“若成了,在这仙鹿原,我御剑门也有一席之地。”
“届时,周遭小门小派,有一个算一个,皆得乖乖膝行上山,叩拜老祖宗。”
正言谈间。
殿外喧哗骤起。
“报——!”
一名白袍执事仓惶奔上玉阶,神色怪异。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元炼不悦,筑基威压溢散,压得执事冷汗直冒。
“长老息怒!非弟子失仪,实乃山门外来了个不知死活的凡夫!”
“那人一身泥垢,形如乞儿,手中却擎着擎着竹轩长老的木牌!哭嚎称与长老有旧,怀惊天隐秘上呈!”
“竹轩旧识?”
二老对视,皆从对方眼底读出一抹玩味。
竹轩素来孤高,何曾与泥腿子有交情?
玉章拂袖轻笑:
“既有信物,唤上来便是,正好这棋下得气闷,且看是何等乐子。”
须臾。
流光裹挟一道身影,毫不留情地摔落殿中。
“哎哟!”
来人摔了个结实。
浑身衣衫褴缕,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面上污血混泥,狼狈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