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顺立刻钻进窑洞。
窑洞里黑得很,潮土味混着血腥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顾不上这些,把电台从油布里扒出来,手指在旋钮上一阵摸索。王喜柱拖着伤腿跟进来,往洞口一坐,半个身子挡住外头的光。
“快点。”
王喜柱声音哑得厉害。
“外头一响,鬼子就离咱不远了。”
葛顺没抬头。
“你别催,越催越乱。”
“老子不催,你也乱。”
“那你闭嘴。”
王喜柱咧了咧嘴,没再说话,只把枪横在膝盖上,侧耳听外头动静。
电台发出细微的杂音。
滋——滋——
葛顺戴上耳机,压低嗓子调用:
“鹰巢调用北岭。”
“鹰巢调用北岭。”
“听到回话。”
外头,赵刚已经带着能动的人上了废羊圈外沿。
所谓废羊圈,不过是一圈半人高的乱石墙,年久失修,东倒西歪。石墙后面有几孔塌窑,窑顶长满荒草。若不是熟悉当地地形的人带路,从远处看,只会以为是北坡上一片普通乱石。
可一旦鬼子摸近,谁都藏不住。
赵刚趴在一段断墙后,举起望远镜。
南边山坡上,几道灰绿色影子正从矮松间穿过。他们走得很散,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枪口始终指向可疑的草丛和石缝。最前头两个鬼子背着短枪,腰上挂着手雷,显然不是普通搜索兵。
张大彪趴在赵刚左侧,低声骂:
“这帮狗鼻子,还真闻上来了。”
赵刚沉声道:
“别急着开枪。”
“放近了再打。”
张大彪点头,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能打的人不多。
马小六一只骼膊吊着,单手握着一支三八大盖,趴在石墙缺口后面。
刘猴子腿上中枪,走不了路,干脆把自己绑在一块石头旁,枪架在膝盖上。
田铁蛋两只手伤得厉害,扣扳机都费劲,便把几颗从鬼子身上搜来的子弹一颗颗塞进别人弹夹里。
赵二栓趴在最高的一处石包后。
他枪里的子弹只有五发。
这五发是从几个牺牲战士身上凑出来的。
他低声问:
“政委,先打谁?”
赵刚没有立刻答。
他想起苏勇平时说过的话:敌人散开搜索,先打眼睛,后打腿。
眼睛,是指挥和观察。
腿,是通信和引导。
赵刚看向那几组鬼子,目光锁住最右侧一人。那鬼子始终不冲在前面,只停停走走,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地图,不时抬头看北坡地形。
“右边第三组,拿地图的。”
赵二栓枪口微微挪过去。
“看见了。”
赵刚道:
“等他抬头。”
鬼子越来越近。
四十步。
三十步。
废羊圈里的气氛一点点绷紧。
窑洞中,伤员们也听见了外头轻微的草叶声。没人说话,连呻吟都强行咽回肚子里。林小禾蹲在苏勇身边,一手按着他的伤口,一手摸着他的脉。
苏勇眼睛半睁。
“多少人?”
林小禾一愣。
“你别管。”
“脚步杂。”苏勇声音轻得象气音,“不是大队。搜索队。”
林小禾压低声音:
“你现在该想的不是鬼子,是你自己。”
苏勇看向窑口方向。
“赵刚能撑住。”
“那你还问?”
“怕他太省子弹。”
林小禾没忍住,低声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操这个心?”
苏勇闭了闭眼。
“习惯了。”
林小禾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又酸又气,最后只把水壶凑到他唇边。
“抿一口,不能多。”
苏勇就着壶口喝了一点,水刚咽下去,外头第一声枪响便炸开。
砰!
赵二栓开枪了。
拿地图的鬼子刚抬头,眉心就被打穿,身体向后一仰,手里的地图飘落在草丛里。
几乎同时,赵刚低喝:
“打!”
废羊圈外沿顿时响起一片枪声。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