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市。
废乡区派出所。
接待大厅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惨白的光线洒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
空气里混合著烟味、廉价茶叶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一个中年男人正趴在接待台前,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他的头髮油腻而凌乱,几缕灰白夹杂其中,像是被秋霜打过的野草。
身上的廉价夹克衫沾满了灰尘,一道明显的褶皱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腰际。
林建民,那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正像一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老人,瘫坐在椅子上。
他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手里,死死地攥著那张印著儿子照片的寻人启事。
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希望。
“警警察同志!”
林建民抬起头,一张被生活与悲伤反覆蹂躪的脸暴露在灯光下。他的眼球布满了血丝,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你们你们一定要帮帮我啊!”
“我儿子,他肯定是被拐走了。他那么老实吗,不可能不可能自己跑的啊!”
负责接待他的警员叫张昊,他看著林建民那张绝望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行了行了,老林,你先別激动。”他递过去一杯温水。“我们这不正在查吗?”
“我们也把那几个最后见到你儿子的同学,都叫过来了。
“你先喝口水,缓缓。”
说著,他转过身,推开了另一间审讯室的门。
那里,坐著三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少年。
正是张龙,赵虎,和马汉。
他们穿著整齐的校服,背著书包。
看起来,就像是三个刚刚放学,准备回家写作业的好学生。
只不过,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恐惧,反而带著一种与之年龄不符的淡定,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謔。
“警察叔叔好。”看到老张进来,三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齐刷刷地鞠了一躬。
那动作,那神態,简直乖巧得让人心疼。
“坐,都坐。”
老张摆了摆手,拉开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今天叫你们来,没別的事。”
“就是想问问,三天前,也就是周五下午放学后。”
“你们和林小北,都去了哪儿?”
“还有,他最后是跟谁在一起的?”
听到这个问题。
三个少年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种眼神交流,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就像是某种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默契。
然后。
为首的那个,长得高高大大,看起来一脸憨厚的张龙,率先开口了。
“警察叔叔,这事儿,我们知道。
他的声音,很诚恳,很无辜。
“那天放学,我们確实是跟小北一起走的。”
“我们本来想喊他一起去打球的。”
“但是,刚出校门没多久。”
“他就说,他不去了。”
“哦?”老张挑了挑眉,“为什么不去?他说了吗?”
“说了。”
张龙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说道:
“他说,有个矮个子的男人在等他。”
“说是要带他去外地打工赚钱。”
“矮个子男人?”
老张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长什么样?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
“没看清”张龙摇了摇头,一脸的遗憾,“那个男人戴著口罩和帽子,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
“而且,他站得很远,就在那个巷子口。”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下。
“我们就看见,小北跟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
“然后,就跟著他走了。”
“是啊是啊!”
旁边的赵虎,也立刻接过了话茬。
他长得瘦瘦小小的,戴著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更加的具有“迷惑性”。 “警察叔叔,当时我们还劝他呢!”
“我说,小北,那个人看著不像好人,你別跟他走。”
“可他不听劝啊!”
赵虎嘆了口气,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他说,他在家里过得不开心。”
“他爸老是骂他,嫌他笨。”
“他早就想离家出走了。”
“这次,正好是个机会。”
“我们拉都拉不住啊”
“真的?”老张皱著眉头,盯著赵虎的眼睛,“你確定,他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確!”赵虎举起了四根手指,“我要是说谎,我就考试永远不及格!”
这番话,说得是那么的言之凿凿。那么的合情合理。
甚至连林小北的“作案动机”,都给完美地补上了。
老张沉默了。
他看了看一脸诚恳的张龙。
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赵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