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公鸡打鸣声划破村庄的宁静。
江源已经醒来,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父母起床的细碎声响,心中一片安宁。
这种感觉,已经阔别了几十年。
“大源,起了没?快来吃饭好上工。”母亲王桂芳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江源应声,利索地穿好衣服。
堂屋的饭桌上,摆着一碗稀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在这个年代,鸡蛋是只有贵客临门或者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的好东西。
“妈,一个就够了,留着给弟妹吃。”江源把其中一个推回去。
“你今天要出远门,路上饿得快,吃!都吃了!”王桂芳不由分说地又把鸡蛋塞回他碗里。
江河已然懂事,只有八岁的小江溪眼中渴望,不过也只是看着并不哭闹。
昨天二哥就跟她说过,大哥这是要去办大事,不能要。
王桂芳嘴里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到了厂里,要勤快点,嘴巴甜点,多跟老师傅学东西,别跟人红脸……”
江源安静地听着,嘴里吃着饭。
前世,他嫌弃这份唠叼,如今还是觉得唠叼。
告别家人,江源走在清晨的村道上。
晨雾还未散尽,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一道俏丽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是林秀云。
她今天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背着一个帆布挎包,看样子也是要去县城。
看到江源走来,眼神有些躲闪,似乎还因为昨天的事感到一丝尴尬。
“你也去县城?”江源主动开口。
“恩,去供销社扯几尺布。”林秀云的声音细若蚊蚋,与昨日那泼辣的模样判若两人。
“正好,我陪你一趟。”江源习惯性的帮她接过包,让林秀云有些意外止住脚步。
刚走两步的江源回过头似乎也意识到有些不对,暗骂这该死的潜意识咋就那么顺手,脸上却不经意的说道。
“愣着干啥,赶紧走吧,赶时间呢。”
“哦!”林秀云这才快走两步跟上江源。
两人都没有再提昨天河滩上的事,默契地一同上路。
通往县城的路是土路,崎岖不平,走了一个多小时,江源才终于看到红星轧钢厂那标志性的高大烟囱。
巨大的烟囱直插云宵,滚滚浓烟染黄了半边天。
机器的轰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供销社在轧钢厂旁边的镇子里,江源这才把包递给林秀云。
“我到了,有事你就来这找我。”
“等你好消息!”
见林秀云点头,江源这才摆手小跑向厂区。
厂区门口,工人们骑着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三五成群,进进出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昂扬的精气神,这是属于这个时代,属于工人阶级独有的骄傲。
江源站在门口,看着墙上那行“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的红色大字,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豪情。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浪潮。
这一世,他也要在这股浪潮中,掀起属于自己的滔天巨浪!
在门卫处,江源递上介绍信。
保卫科的牛大爷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指了个方向:“食堂?自己往里走,那栋三层小楼就是。”
江令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在路上用最后的零钱买的利群,悄无声息地塞了过去。
牛大爷的手象是长了眼睛,顺势就收进抽屉,脸上的表情瞬间缓和下来,咳嗽一声,多了几分热情:
“小伙子,食堂在最里面那栋楼的二楼。记住,食堂里孙师傅是老大,手底下的人都得听他的。”
江源道声谢,转身向厂区深处走去。
推开食堂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剩饭馊油烟味扑面而来。
地面油污斑驳,踩上去黏糊糊的。
几张老旧桌子歪歪斜斜地摆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食堂老职工,正围坐在一起抽烟闲聊,吞云吐雾。
看到江源这个生面孔进来,几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对关系户毫不掩饰的轻篾与排斥。
江源面色平静,前世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这种小阵仗,根本无法让他心起波澜。
“请问,谁是孙师傅?”他开口询问。
一个身形粗壮、面容黝黑的中年男人从烟雾中抬起头。
他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同样油腻白褂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锐利的眼神将江源上下扫一遍。
“我就是。”
孙师傅的声音很沉:“你就是江国海托关系塞进来的那个小子?”话语里的轻篾,丝毫不加掩饰。
周围的老职工们发出一阵低低的窃笑,准备看好戏。
“是。”江源不卑不亢。
“小子,我不管你是什么关系户,后台有多硬。”
孙师傅站起身,走到一个案板前,从菜筐里随手抄起一个白萝卜,重重地扔在案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