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立政殿来了人。
年长宫女,穿浅褐宫装,头发梳得紧,一根碎发都没有。
她站长乐宫正殿外,微躬身:“公主,皇后殿下请您带晋阳公主过去,午膳在立政殿用。”
李丽质正教兕子认字。
闻言放下手中竹简,起身:“好。”
宫女退下。
李丽质低头看自己身上衣裳。
浅青宫裙,袖口绣细小缠枝纹,还得体。
她又蹲下身,给兕子理理衣襟,擦掉小丫头嘴角沾的糕点屑。
“兕子,等会儿见了阿耶和阿娘,要行礼问安,知道吗?”
“知道。”
兕子乖巧点头,“兕子乖。”
李丽质摸摸她头,牵起她手。
走到寝宫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偏房方向。
房门关着,倒也是没有多想。
“公主?”
身边宫女轻声问。
“无事。”
李丽质收回目光,握紧兕子的手,“走。”
立政殿比长乐宫更大。
殿内熏著香,清淡兰草混著不知名木料气。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已在主位坐下,案几上摆好膳具。
“儿臣拜见阿耶,阿娘。”
“兕子拜见阿耶,阿娘。”
李丽质带兕子规规矩矩行礼。
李世民摆摆手:“起来吧,今日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长孙皇后温婉些,鹅蛋脸,细眉凤目,嘴角习惯性含淡淡笑。
宫人引李丽质和兕子在侧位坐下。
午膳陆续呈上。
主食是雕胡饭——菰米蒸的饭,粒粒分明,泛淡青色。
配菜四道:一盘清蒸鲈鱼,鱼身完整,撒葱花;一碗炖羊肉,汤色奶白,浮枸杞;一碟炒时蔬,青菜油亮;还有一碗羹,看不出什么做的,稠稠的。
算丰盛了。
毕竟长孙皇后一向节俭。
至少比昨日长乐宫那份强。
长孙皇后亲自给兕子舀半碗羹,又夹块鱼肉,仔细剔了刺,放进小丫头面前碟子里。
“兕子多吃些,长得快。”
“谢谢阿娘。”
兕子拿起小木勺,舀勺羹送进嘴里。
李丽质也动筷子。
她夹根青菜,放碗里,小口吃。
“丽质。”李世民忽然开口。
李丽质动作一顿,抬眼:“阿耶?”
“昨日你母后与你提的事,你可想好了?”
李世民故作镇定道。
李丽质握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儿还在想。”
她垂眼。
“冲儿是个好孩子。”
长孙皇后声音还是软的,“今早你舅母入宫,说起冲儿昨日得了卷前朝虞世南的字帖,欢喜得很,还说改日要送来给你看。”
“长孙表哥有心了。”
李丽质说。
“他待你一向有心。”
李世民喝了口酒,“你舅父也与朕提过,说冲儿常在家中说你聪慧娴雅,心向往之。
李丽质感觉喉咙发干。
她端起面前茶水,抿一口。
茶微苦,咽下去时刮嗓子。
兕子忽然抬头。
“阿姐,”小丫头拉拉她袖子,“这个没有陆七的面好吃。”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楚。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看过来。
李丽质心脏猛地一跳。
她赶紧捂兕子的嘴,压低声:“兕子,别胡说。”
兕子被捂了嘴,眼睛眨眨,不明所以。
“陆七?”
李世民放下酒杯,“那是何人?”
“新来的小内侍。”
李丽质强作镇定,“前日刚分到长乐宫,做事还算勤快。昨日午膳时儿让他试了试新得的海外香料,煮了些汤饼,兕子吃著新鲜,便记住了。”
她语速平稳,手心却在冒汗。
长孙皇后看她一眼,又看李世民。
“海外香料?”
李世民挑了挑眉,“何处得来的?”
“是前些年波斯使臣进贡时,儿留了一些。”
李丽质脑子转得快,“一直收著,前日翻出来,就让小厨房试了试。”
这解释勉强说得通。
贞观年间,长安常有胡商往来,西域香料并不算太罕见。
李世民“嗯”一声,没再追问。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块羊肉:“冲儿的事,你再想想。不急,总要你心甘情愿才好。”
“儿明白。”李丽质低头应。
接下来的膳席静了许多。
李丽质小口吃饭,味同嚼蜡。
鱼肉鲜嫩,羊肉软烂,但她尝不出滋味。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陆仁昨日的话。
她抬眼看向父母。
李世民正给长孙皇后夹菜,动作自然。长孙皇后侧头对他笑笑,低声说了句什么。
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可她和长孙冲,也能如此吗?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