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里的冰化得只剩拳头大的一小块,浮在浅水中,半透明,边缘圆润。00小税蛧 已发布嶵新漳结
盆底积了薄薄一层水,亮晶晶的。
旁边大盆里的硝石水更浑了,泛著不透明的黄,水面聚著细密的泡沫,久不破散。
兕子跪坐在榻边矮凳上,正用一柄小银匙,轻轻敲击托盘中另一块冰坨的边缘。
冰碴簌簌落下,落在细瓷碗里,声音清脆。
她敲得很专注,小脸绷著,舌尖不自觉地抵著上唇。
李丽质立在案边,用一方素绢,缓慢地擦拭铜盆外壁上凝结的水珠。
绢布拂过冰凉的铜面,留下一道道半干的痕迹。
殿内很静。
只有碎冰的轻响,兕子偶尔的吸气声,还有远处,隔着重重殿宇传来的、极其模糊的宫人走动声。
然后,那脚步声陡然近了。
靴底坚实有力地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斩开空气的节奏。
声音从长廊那头迅速逼近,毫无预兆。
所有动作都停了。
兕子抬起头,手里还捏著小银匙,匙尖粘著一星冰屑。
李丽质放下绢布,手指在袖中无声地蜷起。
长孙皇后从榻上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投向殿门。
门被推开。
一股裹挟著烈日气息的热风率先卷入。
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逆着廊下炽白的光,轮廓边缘毛茸茸的,看不真切。
明黄色的常服被风鼓荡著,衣摆微扬。
“热煞人也!”
人未至,声先到,洪亮里透著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燥意:“观音婢,今日那几个突厥使臣——”
话音戛然而止。
李世民跨过门槛,脚步顿在殿内。
他的视线,像被无形的手牵引著,径直落向殿中央。
铜盆。水。
敞着口的布袋,露出里头淡黄色的结晶。
托盘上,瓷碗里,堆著冒着丝丝寒气的、明晃晃的碎冰。
不是宫人送来的规整冰块,是敲碎的,形态不规则的冰碴。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抬步向前,靴子踏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沉实的闷响。
“此冰”
他在铜盆前站定,微微俯身,目光从冰移到盆,再移到硝石袋,“今日,并非各宫领冰之日。”
眼见要起疑心。
兕子往后缩了缩,几乎要躲到阿姐身后去。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她上前半步,敛衽,屈膝:“儿臣拜见阿耶。”
“起来吧,长乐”
李世民摆了摆手,动作随意,目光却没离开那些冰,“这冰,从何而来?”
长孙皇后的声音适时响起,温缓平和:“是丽质与兕子的孝心。她们从些旧书里寻得个古法,自己试着做了些冰,送来与妾解暑。”
“古法?”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个女儿,最后定在李丽质脸上,“何书所载?”
李丽质眼帘微垂,避开父亲的直视:“回阿耶,是前朝杂录,书页残损,名目已不可辨,只制法一项,记得还算分明。”
“如何制的?”
“用硝石。”
李丽质的声音平稳,像在背诵一篇熟稔的课文,“硝石遇水,可致极寒,能使清水凝冰。硝石可反复取用,将制冰后的水以文火煮干,析出结晶,便是硝石,下次仍可用。”
她说得条理清晰,无一处磕绊。
李世民走回铜盆边,屈指,用指节叩了叩小盆里所剩无几的冰块。
笃,笃。声音沉闷。
他又拈起一小撮布袋里的硝石,置于掌心,凑近细看。
淡黄色的晶体在宽厚的掌纹间,显得微不足道。
他凑到鼻端,嗅了嗅。
“硝石”
他低语,像自言自语,“太医署用以入药之物,竟有这般妙用?”
“女儿亦是偶然得见,试之竟成。”
李丽质道。
李世民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又看向小兕子。
兕子低着头,小手紧紧攥著自己的衣角,揉搓著那片轻薄的丝绸。
“兕子,”
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放得缓极了,十分慈爱的开口,“这法子,当真是你同你阿姐,从书上看来的?”
兕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父亲,又转向阿姐,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话。
李丽质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喉咙发紧。
心里怕小兕子说漏了。
她正要开口,长孙皇后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
“二郎”
她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两个孩子一片心意,你这般追问,倒像是审案了。法子管用,妾身上松快了些,便是好的,何必非究其出处?”
李世民转向她。
夫妻二人目光相接。
长孙皇后眼神平静,嘴角噙著那抹惯常的温柔。
忽然,他朗声笑起来,笑声洪亮,瞬间打破了紧绷的空气:
“观音婢说的是!是朕迂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