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风扇转动的细响从寝殿隐约传来,衬得柴房里愈发安静,只有抹布摩擦砖面的声音,沙沙的。
地面终于擦完了。
青砖露出来,虽然有些陈旧,但很干净。
陆仁站起身,捶了捶后腰,环顾四周。
回到房间里。
水浇下来的时候,兕子闭着眼。
第一遍水浑得发黄,泥浆顺着她细软的头发往下淌,在木桶底积了薄薄一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趾缝里还卡著泥。
李丽质舀了第二瓢水。
这次打了澡豆,白色膏子在掌心搓开,抹在兕子背上。
小姑娘的皮肤很薄,热水一蒸就透出淡淡的粉色。
李丽质搓得很仔细,指甲缝,耳后,脖颈的褶皱,一处都没放过。
“痒。”
兕子缩了缩脖子。
“别动。”
李丽质按住她肩膀,“泥都钻进头发里了。”
兕子老实了,站着任由阿姐摆布。
只是嘴里还小声嘀咕:“泥巴好玩,嬷嬷不让我玩。”
李丽质没接话。
她拧干布巾,擦掉兕子脸上的泡沫。
那张小脸洗干净了,露出原本的白皙,只有两颊被热气蒸出两团红。
第三遍是清水。
温水从头顶淋下去,冲掉最后一点皂沫。
兕子睁开眼,睫毛上挂著水珠,眨一下,水珠就掉下来。
李丽质拿过细葛布裹住她,从头到脚擦干。
动作不疾不徐,擦到小腿时,发现左脚踝处蹭破了一点皮,红红的,没出血。
“这里怎么弄的?”
“爬假山时候石头硌的。”兕子声音更小了。
李丽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起身去取药膏。
那是个白瓷小盒,挖一点抹在破皮处。
药膏凉凉的,兕子“嘶”了一声。
“知道疼,下次就别爬了。”
李丽质给她穿上干净的小褂子,系衣带时打了个结实的结,“宫里多少眼睛看着,你玩一身泥回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阿姐小时候也玩过。”
兕子仰著脸说。
李丽质手上动作顿了顿。
“谁跟你说的?”
“乳母说的。”
兕子眼睛亮起来,“她说阿姐五岁时,在御花园挖蚯蚓,被母亲罚抄了三遍《女诫》。”
李丽质轻轻拍了下她的额头:“陈年旧事,倒记得清楚。”
她自己只简单擦了脸,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
袖口沾了泥点,她犹豫片刻,还是没换——等会儿还要收拾柴房,干净衣裳穿了也是糟蹋。
收拾停当,她牵着兕子走出寝殿。
偏房的门也开了。
陆仁走出来,换了身浆洗过的靛青色内侍服。
头发擦过,但没全干,几缕湿发贴在额角。
他脸上洗干净了,露出一张眉眼清晰的脸。大约是被热水蒸过,脸色比平日红润些。
三个人在廊下碰面,谁都没提刚才的狼狈。
“柴房得收拾。”
陆仁先开了口,“砖缝里的泥浆还没干,趁现在好清理。”
李丽质点头:“我同你去。”
兕子抓紧阿姐的手:“我也去。”
“你去添乱么?”
李丽质低头看她。
“我能帮忙!”
兕子挺起小胸脯,“我可以递东西!”
李丽质想拒绝,陆仁却开口了:“让她来吧,递个抹布扫帚总行的。”
柴房里地上散著工具。
铁锹斜靠在墙边,锤子和凿子丢在角落,还有兕子捏的那几个泥团——搁在木板上,边缘已经开裂,兔子耳朵断了一只,歪在一边。
兕子跑过去看她的作品。
“耳朵掉了”
她伸手想捡。
“别动。”
陆仁叫住她,“现在还没干透,一碰就散了。先放那儿晒著,干了再拿。”
他自己走过去,先把工具归拢。
铁锹靠墙放正,锤子凿子收进一个竹编工具箱。
木板擦干净灰,摞在墙角。
那几个泥团,他小心翼翼挪到窗台上,避开阳光直射的位置。
“晒两天就硬了。”
他说。
然后开始清理地面。
他拎来半桶水,泼在地上。
水冲开浮泥,露出底下青砖的颜色。
扫帚压得低,一下一下,把泥浆和灰尘往门口赶。
动作不快,但稳,每一帚都扫到边角。
李丽质站在门口看着。
陆仁扫地的姿势很熟练,不像是生手。
宫里内侍做粗活的多,但那种熟练里总带着点敷衍。
陆仁不一样,他扫得很仔细,砖缝里的泥渣都用扫帚尖挑出来。
扫完地,他又打水擦了一遍。
抹布是旧的,但洗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