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弹劾江南,苏、松、常、镇等地官绅豪商!”
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林聪一出口,便让满朝文武皆是一惊!
连一向淡定的朱权,闻言,都是眉头一蹙!
一张嘴,便是弹劾四地之官绅?
——好大的口气呀!
不等朱权思虑其中缘由。
就见林聪继续说道:
“他们假借朝廷推广新式织机之名,盘剥织工;”
“更将应缴税赋,转嫁于织工身上,以致民怨沸腾!”
“日前,更是发生了织工聚众围攻户部催税官吏的恶性事件!”
“——还请陛下圣裁!”
林聪话音铿锵,将一份奏章高高举起。
司礼太监接过,呈送御前。
朱祁镇展开奏章,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奏章中详细枚举了江南纺织业的新变化:
自“天工局”依摄政王之意,推广改良型蒸汽织机以来,纺织效率大大增加!
可是,当地掌控织坊的机户,即这群拥有织机和生产资料的家门富户们。
他们与当地负责经营管理的帐房也就是商人,为了追求最大利润,非但未因效率提升而惠及织工!
反而是借口机器耗资巨大、竞争激烈,不断压低给予织工的工食银(工钱)!
并且,还巧立名目,增加工时。
更甚者,他们还将本应由机户和帐房共同承担的,根据织机数量和产量核算的织造商税,通过种种手段,转嫁到本就收入锐减的织工头上!
或直接克扣工钱抵税!
或提高织工使用织机和租用场地的机位费与房金。
如此一来,织工们终日劳作,所得却难以糊口!
而朝廷的税吏,依旧按册征收,照章行事。
至于机户和帐房们,则躲在后头,将织工推至前台与税吏对抗。
此次苏州府爆发的事件,便是积怨已久的总爆发。
一小点火苗,引爆了整个火药桶!
织工们围堵了前来催缴税款的户部主事!
虽未出人命,却也将官员困了一日,还打砸了不少新式的蒸汽织机,——影响极坏。
朱祁镇合上奏章,脸色阴沉。
他现在并非久居深宫不识民间疾苦的皇帝!
特别是民间数载,他游历过江南,亲眼见过运河两岸连绵的织坊。
也听过织机昼夜不息的轰鸣!
也见识过,那些在昏暗潮湿的工坊里,靠着一双巧手养家糊口的织工们的艰辛。
他深知,这看似是简单的抗税事件,背后却是机户、帐房与织工之间尖锐的矛盾!
以及地方官绅豪商的相互勾结,欺上瞒下的痼疾!
朱祁镇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朱权,语气带着请示的意味问道:
“皇祖,此事您看……”
所有大臣的目光也随之聚焦到朱权身上。
按照惯例,以及皇祖一贯的权威,他此刻只需轻描淡写几句话,或严查,或安抚,便可定下调子。
那么下面的人也就好办事了!
毕竟天意如此,谁敢不从?
一切都由皇祖来负责!
然而,朱权此次,却并未着急直接表态。
他只是迎着朱祁镇的目光,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接着缓缓开口道:
“陛下,您如今已重掌乾坤,乃天下之主。”
“江南税弊,关乎国计民生,亦关乎新朝威信。”
“此事,理应由陛下独断乾坤。”
“老臣,愿闻陛下高见。”
这话语,说得很是平和。
但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宁王皇祖,竟然要将决策权完全交还给陛下?
这是试探?
还是考验?
亦或是真的开始放手,要让新君独自面对风浪?
让重回大位的陛下独掌乾坤?
一旁的老朱朱元璋,也是一愣,随即恍然,笑骂道:
“好个老十七!”
“在这儿等着呢!”
“刚扶上马,这就要撒手让他自己跑了?”
“也好,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
“让咱也看看,祁镇这小子在民间这几年,到底长了多少见识!”
朱祁镇显然也没料到皇祖会如此回应!
他怔了一下,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能感受到满朝文武那瞬间变得复杂的目光!
还有他们看向自己的探究目光……。
这是一道考题,一道皇祖出的关于他是否真有能力,坐稳这江山社稷的考题!
大位是重回了!
但江山却还没有!
朱祁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在江南时的见闻。
那些机户老爷们肥马轻裘的傲慢;
那些帐房先生拨弄算盘时的精明;
以及织工们布满老茧的双手,和疲惫麻木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