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梦筠拢了拢披肩,“你爷爷在你爸那儿留了一些旧物。前些日子我让人整理了出来,想着你哥正好在替你姑姑整理墨阁的东西,或许用得上,就给他拿过来看看。”
停云馆比园中别处更显清寂。
庭院里青石板泠泠铮铮,墙角几竿瘦竹在风里晃动。
他们到时章伯已候在书房门外,见人来了,躬身推开那扇紫檀木门。
书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足。
司从岚正站在窗前接电话,闻声转过身来,对柳梦筠略一颔首:“舅母。”
他对柳梦筠向来捏着分寸。既有该有的礼数,又保持着距离。
柳梦筠在林家二十余年,早已习惯这烙在出身的微妙界线,只温和笑着应了:“从岚,没打扰你吧?”
“没有,已经处理完了。”
司从岚挂了电话,示意他们坐。
章伯端来茶盘,司从岚执壶,为柳梦筠斟了七分满,水汽氤氲着茶香袅袅升起。
林思齐则熟门熟路自己动手,斟了满满一盏,也不管烫不烫仰头便牛饮了一大口。
“刚回来还习惯么?若缺什么直接跟章伯说。”
“很好,劳舅母费心。” 司从岚在对面坐下,长腿交叠,姿态疏淡却得体。
他长年居于美国,前段时间合并了家族在亚太区的业务,加之司家老爷子年事渐高,亦盼着最看重的长孙能回国坐镇,这才有了回国的决定。
以往短期回国时除了住澄庐陪司家老爷子,停云馆也是常居之所,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不算生疏。
柳梦筠示意身后助理,将一个用深色丝绒仔细包裹的硬壳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这是老先生紫檀匣里那些手稿和旧照的扫描件,我让人先理了一部分出来。”她将文件夹推到司从岚手边,“原件纸质脆弱,怕受潮没敢多动。你先看看,若需要调阅原件随时告诉我。”
司从岚道了谢,拿起文件夹,解开丝绒系带的动作不疾不徐。
柳梦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即便在京市生活了二十多年嫁入高门,言行举止早已浸润得体,但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仍留着痕迹。
比如她讲话时,某些字句尾声仍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特有的柔软。
司从岚翻看着文件,目光在扫描件上快速浏览,忽而抬眼,像是随口一提:“我记得舅母是夷城人?”
柳梦筠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笑道:“从岚记性真好。是,我老家在夷城。”
比起那位从小在优渥与学识中温养长,性情率真到有些有些骄矜的小姑子林国芳,眼前这个出身矜贵涵养极佳的外甥,反倒让柳梦筠更感觉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司从岚微微牵了下唇角,没再多问,又翻看了几页,手指在工整的索引页上略微一点。
“整理得很细致,是舅母自己做的?”
“这我可不敢邀功。”柳梦筠放下茶盏,抬手将一缕碎发理到耳后笑着,“是后勤那边新来的一个小姑娘,好像叫小周……对吧?”
她转向侯在一边的助理,助理立刻欠身:“是的,夫人。叫周雪,来园里不到一个月。”
司从岚垂眸看着手中的夹子,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得到确认,柳梦筠转过身吟吟笑的,语气像在夸赞自家晚辈,“对,是叫周雪。小姑娘长得清清雅雅跟小仙女似的,做起事来却特别稳妥细心。”
司从岚淡淡“嗯”了一声,将文件夹系好放在一旁。
一旁正喝茶的林思齐却在这时“噗”地笑出声,引得两人都看过去。
“妈,”林思齐忍不住打趣,“您这夸得我都要好奇了。咱们园里什么时候来了位能让您用仙女来形容的姑娘?还这么能干,改天我得见识见识。”
他这话说得也没错。
柳梦筠自己便是温婉柔美的长相,到了这个年纪仍风韵动人,能被她在容貌上如此夸赞的,那得是什么天仙?
柳梦筠只当他是一团孩子气,嗔怪地看他一眼:“没正经。人家小姑娘安安静静做事,你别去瞎凑热闹。”
“我哪敢。”林思齐举起手做投降状,转头看向司从岚,挤挤眼,“哥,你说是吧?不过话说回来,能把这堆陈年旧纸理得这么明白,倒真是个机灵仔细的。”
司从岚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温了的茶,不置可否地牵了牵嘴角:“或许。”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不多时柳梦筠便起身告辞。
林思齐还想留下蹭他哥一顿饭,章伯便恭敬地送柳梦筠出去。
行至廊下,柳梦筠驻足对章伯温声嘱咐:“从岚这里你多费心照看。他刚回来,凡事仔细些。”
章伯躬身应下。
回到听松居书房,柳梦筠让助理将几份待处理的请柬放在案头,自己缓步走到窗边。
庭中那株老梅枝桠虬劲尚未着花,只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静立片刻,她忽而开口,“我说话……听着口音还很明显么?”
助理正整理着书案上的几份文件,愣了一下旋即温声道:“夫人您说话向来温雅得体,吐字清晰,哪还有什么口音。京里多少太太们学着,也未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