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靴子踩进泥里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雾隐泽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能见度不足三尺,连手里的火把都只能照亮身前半米。阿银用铜钱串在前面探路,铜铃在雾里荡出细碎的响,却连回音都被浓雾吞了,听着格外瘆人。
话刚落音,雾里突然漂过串白花花的东西,借着微弱的火光一看,竟是串人指骨,指节处还挂着点碎肉。手快,挥刀劈过去,指骨\"啪\"地断成两截,掉在泥里溅起黑绿色的浆汁。
阿银突然拽了拽他的胳膊,铜钱串指向左前方:\"那边有动静。
拨开齐腰的水草丛,雾气里露出个佝偻的身影。老头坐在块半截的石碑上,手里举着根竹竿,竿梢系着的线垂进旁边的黑水潭里,潭水泛着诡异的荧光,水面上漂着层白花花的东西——细看竟是人的指甲盖。
小芸吓得往林野身后躲,阿银却往前凑了凑,铜钱串叮当作响:\"老爷子,你这钓线不错啊,阴魂纺的吧?够韧。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只剩两颗牙的牙床:\"小姑娘懂行啊?这线得用枉死鬼的头发混着尸油搓,阴雨天钓最好,魂儿活跃度高。然压低声音,\"你们是来寻'那块石头'的吧?昨儿钓上来个碎块,上面还闪金光,被我孙儿抢去当弹珠了。
林野心里一动,刚要说话,黑水潭突然\"咕嘟\"冒了个泡,潭水猛地翻涌起来,无数只苍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抓向岸边。阿银反应最快,甩出铜钱串,铜钱在空中连成道弧,\"当啷\"撞在那些手上,疼得鬼手瞬间缩回水里。
小芸刚想反对,阿银却踹了她一脚,对老头笑道:\"成交,但你那孙儿要是敢骗我们,我就把你这潭里的东西全钓上来,串成风铃挂你门口。
等到月上中天,雾隐泽的雾突然淡了些,露出黑水潭的全貌——潭中央立着块半截的牌坊,上面刻着\"贞节\"二字,却被水泡得发涨,字迹模糊。老头说,那老东西就藏在牌坊底下,是个明末的节妇,被诬陷与人私通,沉潭而死,怨气太重,化成了\"水煞\",专拖路过的男人下水。
水煞一露面,周围的温度骤降,林野感觉手里的刀都冻上了层霜。阿银甩出铜钱串,却被水煞的头发缠住,硬生生拽向潭里。林野骂了声,挥刀砍向头发,刀刃上附着的定界石金光瞬间烧开了那些头发,冒出黑烟。
小芸捡起地上的石头往潭里扔,却被水煞用手接住,反手扔了回来,擦着林野的耳朵飞过,砸在石碑上,碎成了粉。子里有东西!突然喊道,\"刚才它接石头的时候,肚子动了一下!
阿银立刻掏出火折子,却被水煞的手抓住脚踝,往水里拖。林野扑过去,拽住阿银的另一只脚,两人在岸边展开了拉锯战,泥水溅了满脸。老头趁机往潭里扔了个火把,尸油遇火瞬间燃起蓝幽幽的火焰,烧得水煞惨叫起来,抓着阿银的手松开了。
水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瘪下去,化作无数黑水,只留下个小小的胎儿骨架,在火光中闪了闪,渐渐消失了。
潭水变得清澈起来,露出底下的淤泥,淤泥里嵌着块定界石碎片,正闪着光。
林野接过碎片,与怀里的拼在一起,正好凑齐了南边的星辰印记。抖湿透的衣服,铜钱串还在滴水:\"你孙儿呢?叫他出来,不然我现在就钓潭里的东西。
雾里跑出来个半大孩子,手里攥着块石头,正是定界石的碎片,上面果然有弹珠砸出的痕迹。
回程时,阿银把玩着那两斤魂线,突然笑了:\"林野,用这线给你缝件背心吧,防鬼还时髦。
雾隐泽的雾又浓了起来,身后传来老头的吆喝声:\"下次来啊!我给你们钓个'百年老魂'下酒!
林野回头看了眼,老头的身影已经融进雾里,只有竹竿还在石碑上晃悠,线末端的红裙女鬼不知何时又被钓了上来,在雾里轻轻飘荡。
阿银甩了甩铜钱串上的水,铜铃在雾里响得清脆:\"冰原好啊,正好冻冻你这满身的泥腥味。
浓雾裂开道缝,月亮悬在天上,清辉洒在雾隐泽的水面上,像铺了层碎银。那些被钓走的魂魄在月光里打着旋,像是在跳舞,不再狰狞,反而带着点温柔。
林野握紧定界石,突然觉得这趟除魔之路,或许不只是为了拼凑石头,更是为了看清这些藏在雾里、水里、黑暗里的故事——每个魂魄背后,都有段未了的执念,而他们要做的,或许不只是消灭,更是成全。
就像那水煞,最终消散时,他好像看见那小小的胎儿骨架,对着月亮笑了笑。
雾气在身后合拢,将雾隐泽藏回温柔的朦胧里,只有那根竹竿还在摇晃,钓着未完的魂,也钓着未说尽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