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2008年。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村口的路都封得严严实实。
我奶奶本来身子骨还算硬朗,能自己做饭洗衣,每天还能拄著拐杖在院子里溜达两圈。
结果那天早上起来,她刚走到院子里,就一脚踩在冰上栽倒在雪地里。
等我爷爷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冻得僵硬发紫,出气多进气少了。
家里人赶紧把她抬到炕上,裹了三层厚被子,又火急火燎地请来村里的老中医。
老中医眯着眼睛把了半天脉,最后摇了摇头,叹着气说奶奶怕是撑不过三天了。
我爸当时在外地打工,电话里一听这消息,当场就哭了。
他说他这就往回赶,可大雪封路,汽车火车都晚点,最快也得四天才能到家。
奶奶躺在炕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嘴里时不时嘟囔一句“儿子儿子”。
明眼人都看出来,她这是吊著最后一口气,铁了心要再见儿子一面。
家里人急得团团转,爷爷蹲在炕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叹气:“这可咋整啊,儿子回不来,她这口气咽不下去,走得也不安心啊。”
我那时候才十六岁,守在炕边,看着奶奶那张蜡黄的脸,手背上的皮肤松得都能捏起来,心里像刀割一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怕吵著奶奶。
就在第三天晚上,奶奶的情况突然恶化了。
她的脸憋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响,像破风箱一样,手脚也开始抽搐,指甲盖都泛了青。
爷爷一看,当场就瘫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着说:“老婆子,你要是实在等不及,就走吧,别遭这罪了!”
这时候,村里的张奶奶来了。
张奶奶年轻的时候跟过一个走江湖的道士,懂一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平时村里谁家有个邪门事儿,都爱找她问问。
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头上包著蓝布头巾,走到炕边,俯下身子看了看奶奶的眼睛,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然后把爷爷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老哥哥,我倒知道一个法子,能借点寿让她多撑几天,等儿子回来。”
爷爷一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问:“张妹子,只要能让我家老婆子见儿子一面,让我干啥都行!哪怕折寿,我也愿意!”
张奶奶点点头说:“准备三十张一块钱的纸币,要全新的,越新越好,连折痕都不能有,再准备三十根红绳,三十张黄纸,一支毛笔。”
家里人赶紧翻箱倒柜,找出了二十多张崭新的一块钱,都是过年的时候亲戚给我的压岁钱,我妈一直没舍得花。
然后又让我冒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村里的小卖部,跟老板好说歹说,换了几张崭新的,这才凑够了三十张。
张奶奶接过钱,又让爷爷拿来黄纸和毛笔,眯着眼睛在所有黄纸上都写下奶奶的生辰八字。
她的手很稳,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
然后,张奶奶把一张黄纸和一张一块钱捆在一起,捆了三十份,每个上面都打了三道结。零点墈书 无错内容
她对爷爷说:“这三十份钱,代表三十天寿命,我已经在黄纸上写了借寿的文书,现在得把这些钱撒出去,让不知情的陌生人捡走。
捡钱的人就相当于自愿把自己的一点寿数让渡给你家老婆子,撑到儿子回来,你家老婆子心愿了了,多出来的寿命就自动返还给人家了。”
爷爷又赶紧问:“那捡钱的人,会不会有啥事儿啊?要是因为这事儿伤了人家,我心里不安啊。”
张奶奶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些复杂:“借的不多,对他们也没啥大影响,顶多就是有点犯困,但这事儿损阴德,以后你们家得多做善事,积德行善。”
当天夜里,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张奶奶说,撒钱得在半夜十二点,而且得往人多的地方撒,比如村口的大路,村里的小卖部门口。
她让爷爷、我和我小叔,三个人分头去撒,每个地方撒十张,而且必须亲眼看着钱被人捡走,这借寿才算成。
要是钱被风吹走了,或者被狗叼走了,那就不算数。
我手里攥著那十份钱,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按照张奶奶的吩咐,把钱一张一张地撒在路边,都是显眼的地方,生怕别人看不见。
撒完钱,我就躲在路边的柴草垛后面。
我盯着那些钱,心里默念:“快来人吧,快来人吧。”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我心里一紧,扒开柴草垛的缝隙往外看。
只见一个人影慢慢走了过来,是村里的王傻子。
王傻子是个孤儿,脑子不太灵光,三十多岁了还像个孩子,平时靠村里人救济过日子,晚上经常出来瞎溜达。
王傻子走到路边,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钱。
他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放在手里数了数,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