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镜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身侧椅子上一个略显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拿起,隔着桌子,递到了江璇面前。
他的动作很稳,眼神却不再有平日里那种惯常的、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尽在掌握的轻佻笑意。
江璇看着他,微微蹙眉,目光里带着清晰的疑问。
他此刻没戴墨镜,那双颜色偏浅、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沉重,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甚至还有一丝让她有些不适、却又似乎并非恶意的心疼?审视?
江璇扯了扯嘴角,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讽刺。
又是这样。
他们这些人,似乎总想把她剖开来看看,看看她内里到底是什么构成,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宝藏还是麻烦。
她抬手,接过了那个文件袋。
袋子不轻,里面应该不止一两张纸。
她拆开封口的棉线,抽出里面一沓装订好的文件。
纸张有些旧了,边缘微微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她目光落在最上方那份报告的标题和抬头处,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患者姓名:江璇。性别:女。年龄:5岁。就诊日期:200x年x月x日。
下面是一行行清晰却冰冷的专业描述:
“患儿自幼情感反应异常丰富,共情能力显著高于同龄儿童,对他人情绪及痛苦感知极度敏感,常因此产生过度情绪反应(如难以自控的哭泣、安慰行为),甚至忽视自身需求与边界存在明显的‘过度助人’倾向,易因他人处境而自责、内疚”
“行为观察及心理评估显示,患儿存在显著的情绪调节障碍,易受外界情绪感染,且难以创建稳定的人际边界结合家族史调查(父系家族存在多名类似特质成员,有情绪障碍及焦虑症病史)及基因筛查提示的相关位点变异”
诊断意见:
1 高敏感性人格特质(highly sensitive person, hsp,一种先天特质,非疾病,但在此个案中表现极端)。
2 遗传性情绪调节障碍(与特定基因位点关联性高)。
3 建议长期心理支持、环境调整及情绪管理训练,必要时药物干预。
落款处是几个医生的签名和医院的红章。
指尖下的纸张似乎带着旧日尘埃的气息,冰冷地提醒着她那段几乎要被尘封的记忆。
五岁是啊,那么小的时候。
她从小就爱哭,不是因为娇气,而是看到别人难过、受伤,甚至是电视里播放的悲伤情节,她都会感同身受,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她总是忍不住想对别人好,想把好的东西让给别人,即使自己受了委屈、被不懂事的孩子欺负了,也只会躲起来偷偷哭。
妈妈那么强势、干练的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拿到诊断书时,手都在抖。
爸爸一遍遍翻著族谱,查找那些或许早已被遗忘的、性格“古怪”或“过分善良”的先辈的名字。
最后确认,问题出在爸爸这一脉。
妈妈那么坚强的人,在诊室外的走廊里,抱着小小的她,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嫌弃,是心疼,是恐惧,是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这个仿佛生来就比别人多了一副柔软心肠、更容易受伤的女儿。
思绪在脑海里翻滚,带着旧日的酸涩和温暖,还有那深埋的、对被定义为异常的隐隐痛楚。
但这汹涌的回忆,在现实中也不过是几秒钟的静默。
江璇迅速收敛了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怀念和痛楚,面色恢复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对于黑眼镜能查到这些,她并不十分意外。
她把这归咎于那个不靠谱的拐卖犯系统——既然能给她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进入这个世界,自然也会有相应的、看似完整的背景资料。
只是心底仍有一丝冰冷的怀疑悄然蔓延:
那个废物系统,真的能如此天衣无缝地复制一个人完整的过往吗?
这些细节,这些泛黄的纸张,这些具体到某年某月某日某医院的记录真实得让人心悸。
她没有表露任何异样,继续往后翻看。
后面附有一些当时的问卷量表复印件、简单的脑电图报告影印件,还有几页后续的随访记录摘要,时间跨度到她十岁左右,显示经过环境调整和家人的悉心引导,她的“症状”有所缓和,但特质依旧存在。
看完最后一页,江璇将文件轻轻合拢,放回桌上。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一直沉默注视着她的黑眼镜,面色是水波不兴的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淡。
“你大晚上叫我出来,淋著雨走到这儿,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黑眼镜在她翻阅文件时,一直坐得笔直,眼神没有离开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到了她最初的愣怔,看到了她眼底瞬间涌起又迅速压下的波澜,也看到了她最终归于沉寂的漠然。
这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坚硬。
当初在雨村,包括后来寻找她的时候,他们调查过她的背景,但并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