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政儿未见过咸阳风物?
她嫁与赢子楚前,不过是邯郸一商贾之女,又何曾去过咸阳?当年吕不韦将赢子楚引见给她时,只说此人是秦国王孙,将来或有前程。她懵懂嫁了,以为能随他去咸阳,看看那座传说中的雄城。
可谁曾想,赢子楚抛下他们母子一走,就是五六年音信杳然,徒留他们在邯郸遭人唾弃。
赵姬这般想着,又见眼前这小郎子……干净的笑容,乖巧的言语,恰是她这般妇人最易心生好感之态。
又想到儿子在邯郸,除了燕丹外几无朋友,平日里总是独坐看书,沉默寡言。
今日赵珩遇险后还特意来访,心下一时微软,那点戒备便松了三分。
赵姬不由咬了咬下唇,唇上留下浅浅的齿痕。随即轻叹一声,看向嬴政道:“政儿,公子珩既然一番心意,且东西都带来了,便看看吧。”
说着,她又转向赵珩,侧身让开院门:“公子且请进,站在门口不象话。寒舍简陋,公子莫嫌弃才是。”
赵珩闻言,却是先看向嬴政,露出征询的表情。
赵姬将他这下意识间尊重嬴政的动作看在眼里,好感不禁又增。
嬴政与赵珩对视片刻。
他那双黑而沉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片刻后,他终究侧身让开。
“请。”
赵珩遂从容入院。
赵姬在他身侧引路,略带歉意:“本当在正堂待客,只是……只有这间屋子还象个样子。”
“叼扰了。”
院内不大,打扫得干净。墙角有一口井,井沿青笞斑驳,辘轳上的麻绳已磨得发毛。院中晾着几竿衣物,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正屋三间,门窗旧损,但糊窗的绢纸还算完整。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
正中一张旧木案,案面磨得发亮,边缘有裂痕。案旁两张蒲席,边缘的草茎已散开。墙角堆着些竹简,用麻绳捆着码得还算整齐,但简片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来源混杂。
靠墙一张木榻,铺着粗布褥子,叠着一床薄被。整个屋子,除了一盏陶灯,一个瓦罐,两只陶碗,几乎别无长物。
案上摊开着一卷竹简,简片磨得光滑,显是时常被人翻阅。
嬴政方才显然正在读书。
赵姬有些窘迫的快速收拾了一下唯一能待客的席子,随即又手忙脚乱的想找些待客之物。
不过……
茶?没有。点心?更没有。甚至连个象样的果品都拿不出。
她这时才猛然想起,前几日燕丹来时,说赵珩送的东西其人没有接受,又已全数送还来了。
当时她虽心疼那些粟米布匹,但顾及儿子尊严,也未曾接受燕丹又带回来的提议。眼下……
翻找片刻,竟发现只有瓦罐里还有半壶清水可以拿出来待客。
于是赵姬一时尴尬立在案边,脸颊微红。
赵珩不动声色的走到案边席上坐下,随即看着一旁故作忙碌的赵姬笑道:“夫人不必麻烦。我一路赶来,只是有些渴,有凉水没有?”
赵姬心下一松,连忙将那壶水捧过去,小心翼翼的给赵珩倒了半盏水。陶盏边缘有个小缺口,她倒水时特意避开了。
赵珩接过,仰头饮尽,随即满足的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放下陶盏,笑道:“正好。政弟,来看看这些玩意儿可眼熟?”
他将布包完全摊开在案上。
陶马俑、小陶偶、半两钱、青玉原石、秦制配饰……零零散散摆了一片。
在简陋的木案上,这些粗陋的小物件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光彩。
站在一旁不说话的嬴政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他沉默的走过来,在对面的蒲席上坐下。
赵珩见嬴政坐下,便也笑着邀请赵姬:“夫人也来看看?我实在分不清真假,若是被骗了,还且莫笑我才是。”
赵姬见嬴政被吸引起了兴趣,心下欣慰,便也在嬴政与赵珩之间的案边跪坐下来。
不过她这个位置其实略失礼仪。
主客对坐,她作为女主人应另设一席或在侧侍立。
但她或许久未正式待客,又或许觉得赵珩是孩童,且是儿子好友,便未多想,只是自然而然的坐下了。
于是她的裙裾铺开,与赵珩的衣摆相距不过寸许。
赵珩也未在意,将陶马俑推近赵姬:“夫人请看,这马俑说是咸阳匠人所制,这釉色……”
赵姬伸手接过。
她的手很白,指节纤细,但掌心有薄茧,明显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她捧着陶马,仔细端详。
其实她也分不清真假。
咸阳的陶器该是什么样,她只在吕不韦当年赠送赢子楚的几件物件上看见过,但当时都没把什么陶器当回事,自不会仔细把玩。
但既被问及,她便凭着那点模糊的印象,细细说起。
嬴政听的很认真,随即拿起那枚半两钱,凑到窗边光下细看。钱币边缘有些磨损,但‘半两’二字清淅。他翻来复去看了几遍,小脸上露出专注神色,手指轻轻摩挲钱文。
赵珩饶有兴致的听着赵姬点评,不时询问一二。
赵姬虽不能完全确定真伪,但凭着当年在吕不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