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脚步,躲在帐篷的阴影里。”
“我看到你——一个穿着匈牙利红军制服、但说着流利罗马尼亚语的年轻人——坐在一群我的士兵中间。”
“他们围着你,安静地听着,篝火映在他们的脸上。”
他弹掉烟灰,火星在雪地上熄灭。
“你继续说:‘看看你们手里的枪。’”
“‘是谁制造的?克虏伯,斯柯达,还有我们自己的雷希察兵工厂。’”
“制造这些枪的工人,他们得到公平的报酬了吗?’”
“‘再看看你们脚下的土地。’”
“‘是谁在耕种?农民。’”
“‘他们收获的粮食,有多少能留在自己的谷仓里?’”
斯特凡内斯库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烟。
“最让我震惊的不是你说的话,康斯坦丁。”
“而是我士兵们的反应。”
“他们没有反驳,没有嘲笑,甚至没有惊讶,他们只是……点头。”
“那种沉默的、沉重的点头,像是你只是说出了他们心里早就知道但不敢说出来的话。”
康斯坦丁记得那个夜晚。
寒风刺骨,篝火噼啪作响,二十多个罗马尼亚士兵围坐在一起,他们脸上的污垢和疲惫在火光中清晰可见。
他起初很紧张——毕竟他是从“敌方”来的人。
但当他开始讲述自己为什么选择投奔匈牙利红军,讲述在那边看到的工人委员会、土地改革、虽然很简陋但是免费的医疗站时,那些士兵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你离开后,”斯特凡内斯库继续说,“我的传令兵告诉我,那天晚上,三营二连有十七个士兵来找我。”
“他们说:‘长官,我们不想再打了,不是为了匈牙利人,是为了我们自己。’”
他扔掉烟头,看着它在雪地上嘶嘶熄灭。
“第二天,我召集全团军官开会。”
“我告诉他们,士兵的士气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建议暂时休战,与匈牙利方面谈判。”
“你知道我的副团长说什么吗?他说:‘那就枪毙几个带头闹事的,杀一儆百。’”
斯特凡内斯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和悲哀的情绪。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养尊处优、从未真正在前线待过超过一个月的脸——突然明白了。”
“对他而言,这些士兵不是人,是数字,是消耗品。”
“就像大炮是消耗品,子弹是消耗品一样。”
他转向康斯坦丁,灰蓝色的眼睛在雪夜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所以我做了决定。”
“那天的凌晨,我逮捕了我的副团长和另外三名坚持要‘镇压’士兵的军官。”
“然后我召集全团士兵,告诉他们:要么继续为布加勒斯特那些让我们送死的人打仗,要么调转枪口,为自己而战。”
康斯坦丁记得那天早晨。
三千名罗马尼亚士兵,在寒冷的晨雾中集合。
斯特凡内斯库站在一个弹药箱上,脸上那道伤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作为开头,只是简单地说:
“士兵们,我带着你们打了四年仗。我们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兄弟。”
“现在我问你们:我们为谁而战?”
“为了那些让我们挨饿的将军?为了那些克扣我们军饷的官僚?还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家人,我们自己的未来?”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一个士兵——康斯坦丁后来知道他叫克劳多,十九岁,来自雅西——举起了步枪,喊出了第一声:“为了我们自己!”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是三千个声音汇聚成的咆哮。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这里。”
斯特凡内斯库平静地说,“不是因为你的宣传说服了我,康斯坦丁。”
“而是因为你让我看到,我的士兵们早就被说服了——被饥饿说服了,被失去亲人的痛苦说服了,被无意义的死亡说服了。”
“我只是……第一个愿意倾听他们声音的军官。”
两人陷入沉默。
雪下得更大了,几乎形成一道白色的帷幕。
“会议开始前,我收到了布加勒斯特的电报。”
康斯坦丁改变了话题,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电报纸,“罗马尼亚共产党同志们的密电。”
“他们确认了,如果我们能在边境打开缺口,建立哪怕一个稳固的据点,他们就会在国内发动总罢工。”
“铁路工人、码头工人、纺织工人……还有他们在军队中的秘密支部。”
斯特凡内斯库接过电报纸,就着帐篷缝隙透出的微弱光线阅读。电文是用简单的替换密码写的,但内容清晰:
“国内局势紧张,政府为支付战争赔款加征新税,物价飞涨,工人区已有零星罢工。”
“若前线出现革命旗帜,我们承诺:”
“一、组织全国性总罢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