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没整片草原,小队骑手纵马疾驰,只在马匹气息急促时短暂驻足,让牲畜喘息片刻。
这条昔日商旅往来、车马不绝的大道,此刻死寂无声,唯有道路两侧不断从黑暗里浮出的焦黑废墟。
烧毁的村舍、坍塌的粮仓、只剩木架的驿站,地面残留着未清理的血迹与灰烬,风一吹便扬起细碎的黑尘。
多斯拉克人的铁蹄踏过之地,从无生机留存。
自由贸易城邦的贵族们向来清楚,这是厄斯索斯最恐怖的灾祸,远胜疫病与内乱。
过往三巨头宁愿向卓戈之前的卡奥献上贡品,花钱买平安,也不愿与草原骑手开战。
这并不是怯懦,只是代价与收获悬殊太大,完全不成正比。
又一座焚毁的磨坊从旁掠过,断梁焦黑,石磨碎裂在地。
这片数月前还田舍相连、商旅不绝的土地,如今只剩满目疮痍,死寂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连空气都带着焦糊与血腥。
这与争议之地不同,那片土地的战乱与荒芜延续数百年,早已是常态,而这里的毁灭,来得猝不及防,更让人胆寒。
达里奥原本可以留在营地,围坐在篝火旁取暖,啃食烤肉,饮下麦酒,搂着营妓消磨长夜,不必在寒夜草原上奔波,冒着与多斯拉克人交涉的风险。
但佣兵的命,从来都系于金币。
只要价码足够,他敢踏入亚夏的阴影之地,敢直面血巫与异鬼。
前提是有人付得起映射的酬劳。
瓦兰提斯人向来出手阔绰,这一次更是倾尽筹码。
骄傲与绝望交织,能把最矜持的贵族逼到孤注一掷,也能让无数佣兵趋之若务,甘愿接下与整支咆哮武士大军为敌的死差。
暴鸦团也押上了全部赌注,反正佣兵从无死守到底的规矩,真到败局已定,便可四散撤离,不必像黄金团那般恪守契约、死战不退。
这些团长说得直白,声誉可以再挣,金币丢了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卓戈卡奥征战多年,劫掠的财富堆满营地,传说里的金银、宝石、奴隶、绸缎,足以让任何佣兵疯狂。
只要帮瓦兰提斯人把这位卡奥送进陌客的怀抱,便能分食这笔巨富,这是所有佣兵心照不宣的念头。
“快到了。”达里奥勒住马缰,压低声音对身后众人说道,“省着马力,谈判一旦生变,全靠坐骑逃命。”
此行随行之人,成分驳杂。
对方则是六名多斯拉克骑手,皆是大寇波诺的心腹。
如此阵容,稍有差池,便是全员毙命的下场。
韦赛里斯策马与达里奥并行,银白发丝在夜风里微扬,语气带着王族特有的冷硬:“纳哈里斯,我希望你这次,比上一次靠谱。”
“殿下这话,伤了我的心。”达里奥摆出轻挑的姿态,语气却藏着佣兵的务实,“多斯拉克人里也有懂利害的角色,他们不象您这般端着真龙的架子,却听得懂利益二字。百里之外,他们就能嗅到轻松到手的战利品,比猎犬还灵。”
“你再装傻充愣,我就割了你的舌头。”韦赛里斯语气平淡,却带着杀意,“我能预见,谈判桌上,你的舌头只会坏事。”
“所有尊贵的大人物都这般易怒,还是只有殿下您是如此?”达里奥故意挑衅,不肯收敛。
“大人物大多不轻易动怒,但是下手却是更狠。”韦赛里斯嘴角带着尖刻的笑,坦格利安的狠戾显露无遗,“我父亲伊里斯,会把你扔进野火里活活烧死。残酷的梅葛,会把你丢进地牢,折磨到只剩一滩肉泥。你应该庆幸,我比他们都要仁慈。”
“谢王子殿下恩典,只是我更想活着领赏。”达里奥耸肩,不再嬉闹,“在马上折腾,实在不便。”
韦赛里斯转开话题,语气沉了下来:“波诺此人,你知道多少?”
“知晓不多。”达里奥摇头,“我从未与波诺正面接触,却与他身边的亲随打过交道。”
“只有卡奥才有血盟卫。”尔蒙催马上前,他久居厄斯索斯,深谙多斯拉克习俗,语气笃定,“大寇不配拥有。”
“我不清楚他们的称谓,只知道这些人与波诺同生共死,共掌他的卡斯,权势与他相差无几。”达里奥解释道。
“你是怎么与他们结识的?”韦赛里斯挑眉,目光锐利,“我从未见你留过多斯拉克的发辫,也没有战痕证明你与他们并肩过。”
“并非所有多斯拉克人,都只懂劫掠与征战。”达里奥道,“卓戈将各部聚集成大军,四处劫掠,可往年分散游牧时,小股骑手无法大肆掳掠,便会做起佣兵的营生,与我们算是同行。”
“我知晓多斯拉克佣兵。”韦赛里斯语气轻篾,“他们的名声,与北境群岛的食人族无异,只配给小丑帮这类渣滓卖命。”
“我与他们并无仇怨。”达里奥无所谓地耸肩,“他们还算好相处,只要你不说错话,不做触怒他们的事。”
韦赛里斯嗤笑一声,“那我倒是惊讶,象你这般嘴欠的人,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活着才能享受好日子,何必自寻死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