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高地薄雾,直射在远风镇教区第三农场的玻璃上。
临近五月,气温攀升。偶尔漏进窗缝的山风,总给人一种能凉爽些的错觉。
但谁让这里是农场温室呢?当这些风混入合成肥料的氨水味和单缸抽水机的废气后,便成了一团让人无端冒火的闷热空气。
每当汗水渗出皮肤,流进发硬发白的领口时,就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叹一句一一这真是一个让人想用扳手砸烂点什么东西的好天气。
咚,咚,咚。
尤里穿着短袖,一把掀开油腻的帆布门帘,大步跨进背阳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不过是在农场边缘用防潮木板拼凑的逼仄隔间。在那张破烂的合成木桌上,刻意端放着一块擦得铝亮的黄铜名牌。
“沃尔科夫家的,你的脑袋被门夹了?”阿尔卡季高挺着那副圆鼓鼓肚子,一颗颗纽扣绷得紧紧的,好象下一秒就会向那个不速之客发动袭击。
“这周有紧急生产任务,所有人的假期一律取消!娜塔莎的带薪假也得延后!”
如果是去年,尤里大概会配上讨好的笑脸,再塞过去一根合成香烟,低声下气地撒个小谎,满足眼前这个官迷的可笑欲望。
但今天不一样。这个日子对他来讲太重要了,他不想弯腰。
尤里冷笑一声,双手撑在木桌上,身上那种生死搏杀中积累下来的狠厉喷薄而出。
他直视这个胖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带的这个温室小组干活最累、加班最多,但每年都只是勉强完成生产指标。那些被你报废的“烂菜叶’、“臭鸡蛋’,最后都溜到哪个黑市去了?”
“我告诉你阿尔卡季!今天这个假,如果你不批,明天就等着审判署的执法官来敲门吧!”阿尔卡季脸上的横肉一颤,色厉内荏地瞪着眼前这个仿佛换了个人的青年。审判署那群疯狗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着,沃尔科夫。”胖子干咳一声,硬扯出一个冷笑来给自己搭梯子,“我批这假,纯粹是因为娜塔莎最近总是流鼻涕,看样子像鹦鹉热,我出于体恤下属,给你们放一天假去看病,听明白没有!”他抓起印章,咬牙在假条上重重砸下红戳:“拿着滚!”
盯着尤里离去的背影,阿尔卡季暗自发狠。等把手里这批“货”处理干净,填平账他发誓,要让那女人在肥料池里好好泡上几天!
四小时后。
新圣彼得堡东南边缘,东区灰铁街。
晴朗日光驱散了高地上空的薄雾,连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劣质煤烟味,都被镀上了一层暖意。今天街道格外拥挤,工人、矿工、猎人、文员、教士们他们三五成群,脸上都带着亢奋神色。人群尤如汇聚的溪流般,默契地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娜塔莎挽着尤里的骼膊,两人亲昵地顺着人潮前行。但与周围其他人欢欣的表情不同,这位勤劳的俄罗斯姑娘皱着眉,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尤里,你今天硬顶阿尔卡季那个胖子确实很男人。”她的语气里透着担忧,“但那头肥猪记仇起来比农场的排污渠还臭。等我回去工作,他肯定会找借口把最脏最累的活儿全塞给我。”尤里低下头,咧开嘴露出带点痞气的笑容,紧紧揽住娜塔莎的肩膀。
“那就别干了,娜塔莎。”他语气轻松,“我早受够了你每天带着一身氨水味回家。你这段时间在家学学怎么敲打字机,我同船的一个伙伴,他表兄在第三制煤场工作,到时候调你去坐办公室,那更体面。”娜塔莎瞪大眼睛,本能地捂住嘴巴:“你疯了吗?坐办公室可拿不到每个月四工分的畜牧补贴!我们以后还怎么攒钱过日子?”
尤里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胸膛,震起一小团灰尘。
“把心放回肚子里,我的姑娘。赚取工分是男人的活儿,你只需要负责把那些合成淀粉变成美食就够了!”
尤里的话语被周遭越发密集的脚步声淹没,前方的人流渐渐停止了涌动,人们自发地聚集在了一起。两人停下脚步,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东区灰铁街的边沿。
这里是新圣彼得堡的最东南角,再往前便是高耸的防风墙。而在街道的对面,横亘着郡城最大的人工蓄水池一“圣洁齿轮”水库。
与普通的水库不同,这座水库是削平了整座山头而建,宽阔得象是一个巨型的环形山。在平整的边沿上,不知为何,用厚重的混凝土和渗碳钢浇筑出了十几个巨大的基座,液压渠道像钢铁血管一样缠绕在基座四周,仿佛在静静等待着某种庞然大物的降临。
娜塔莎有些期待地看向基座,刚想开口询问。
正午的日照突然变得昏暗,高处一片云彩如沸水般开始翻滚。
低沉的机械轰鸣,从高空倾泻而下。
“遗忘那个倒楣的胖子吧,娜塔莎。”
尤里兴奋地高举骼膊,直指那片云彩,“看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