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睡得极好。晨起,骨节松快,头脑清爽。去阳台剪点葱,预备煮碗阳春面。
吴顺德一过去,惊起一些新蚊乱飞。“吓一跳,难怪老有蚊子咬。”
推窗自语:“别想我。听天由命吧!”
葱也不爱过夏天,抽得老长,瘦脱了形。本来想撒些葱花在面上,但葱花炒蛋的香味更胜一筹。热锅滑油,蛋液滋啦,锅铲翻叠。
灶火烘烤,汗如雨下,他抬手抹一把。夏天若没有淋漓的汗,还算什么好夏天。
蛋块金黄,入口却淡。想起冯凯送的一罐番茄酱,舀一勺放进嘴里,崭新的体验,不算可口。看了产地标签,舌尖触碰到欧洲的轮廓。
吴顺德没有去过欧洲。和我一样,我们的欧洲,是视频里的浮光掠影。我们的世界,圈在方圆几里。
冯凯的朋友圈,是吴顺德窥看外部世界的窄窗。
一个月前,冯凯递上辞职信,说是去国外读书。
吴顺德瞧见通知书上的那枚校徽,他认得,在优化部的辞职信上也见过,是所声名赫赫的学府。
沪剧票友虽远隔重洋,对话反而稠密起来。
冯凯将异乡琐碎、碰壁失意,一股脑倾倒给吴顺德。他隔着屏幕劝,“心里懊糟,出门兜兜。天高地远,心自宽敞。”
没有课的日子,冯凯就开他的旧车“出门兜兜”。
走走停停,随手拍下眼前风景,传给吴顺德。
他们的交流,像古早笔友。冯凯的信息常常撞入他的深夜酣睡;待吴顺德的回复在手机这头敲定,隔了千山万水的冯凯,早已沉入异国梦。
一日,窗外天光初白,吴顺德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打转。
摸过手机,是冯凯发来的一连串照片:晨雾如纱,石桥浮在河面,水里倒映着两岸暗沉的砖墙。
老吴滑动屏幕,蹭过那些湿漉漉的桥墩、波纹揉皱的倒影,仿佛触到异国清晨的水汽。
划到末尾一张,竟是一碗青白相间的馄饨,热气在屏幕里蒸腾。下面跟一行字:老吴,这馄饨,面皮沉厚,肉腥疏少,还是你包得好吃。
吴顺德选个咧嘴笑的表情。放下手机时,已是天光大亮。
杨天真上班比吴顺德早,她正拿着抹布擦拭办公桌。桌面映出透进来的晨光。
“师父,”杨天真招呼,“早!”吴顺德应了一声。
对这个徒弟,吴顺德真挑不出毛病。
档案分类、扫描、录入,杨天真上手极快,手脚麻利得像台机器。师徒俩配合起来,犹如齿轮咬合,上午便能把一天的死活料理干净。
剩下的时光,两人埋头书页。
吴顺德案头常摊著书本,杨天真也捧著自己的,偶尔谈论些新出小说的门道或文坛轶事。
声音不大,却总能引来几个年轻同事凑近。吴顺德内里的那点担忧,还是砸中脚背。
部长又把他叫过去,开门见山,说有人反映,吴顺德师徒不务正业,净看闲书。
这话正中他的太阳穴,“档案室清清爽爽,资料库日日更新。这生活,除了我师徒俩,难道还有田螺姑娘代劳不成?!”
吴顺德怒气冲冲回到座位,把事情倒给杨天真。
杨天真血色上涌,一脸屈辱。用力把一摞档案盒狠狠搡进铁皮柜。办公室里所有的人和物,都顿了一顿。
吴顺德拿起摊开的书,抿了口绿茶。
右后方,一抹反光悠忽一闪。他起先没在意。当那光点第三次落上页面,他一个回头,撞见祝夏副部长慌忙捏起一缕发梢,脸上挂满惊慌。
关于她如何顶掉吴顺德的缺,流言早在私底下传成风。都说她是踩住老吴的肩膀,又借某位领导的“东风”上去的。
细节纷杂,主旨趋同,指向不堪。
吴顺德拿起手机,侧身,前置摄像头照向后方。屏幕上,祝夏正调整桌上的镜子,反射光,不偏不倚,落向这边。
这般小打小闹的窥探,像蚊子哼哼,扰人却无大害,他重重按下锁屏键,黑屏。
那天,吴顺德开完学习会,刚踏进综合部楼层,就听见一阵吵嚷声。他紧走几步,见好几个年轻人面红耳赤,挤在综合部里。
高个子男生声音最响,几乎是在吼,“你在办公室里放录音笔,什么意思?!”
被圈住的祝夏,吞吞吐吐狡辩,“我、我那是,记录会议用的。”
“记录会议?”杨天真跨前一步,尖锐质问,“哼!那你一直开着它干什么?!”
“不小心,忘关了。”祝夏面红耳赤,声如蚊蚋,眼神像受惊的飞虫,落入众人织成的蛛网,徒劳乱撞。
网越织越大。吴顺德退后几步,把自己隐在走廊。
管理层很快为事件定调:祝夏不慎在办公室开启录音笔,纯属误会!
然而,同事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信服的火苗。
鸠占鹊巢的祝夏,反被这抢来的副职椅子硌得心神不宁,终日疑影幢幢。同事拢一起说话时,她总觉得在说自己。
于是每次离桌,她都悄悄将那支录音笔塞进笔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