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也好做些,如她这般反其道行之的,少之又少。
孟泠抬眼望了望城门的方向,来来往往的人影都成了模糊的剪影,辨不清面目。
“我担心阿兄进城寻不着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些,“顺便……卖几张画,赚些银钱,总比坐吃山空强。”
“这些画,我买了。”沈奉开口,夕阳将他颀长的影子拉得斜长,落在青石板缝里。
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沈参军不必如此,我的画算不得什么,您若不嫌弃,送您便是,权当谢您方才帮我。”
“州府墙上空荡荡的,少些生气,挂上几幅,也算添些颜色。”沈奉说着,朝身后示意,孙筹立时会意,接过她手里的画,嘴里念着,“参军前几日便吩咐买些画装点装点,这下好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他一面收拾,一面忍不住多嘴,“孟娘子画得真好,比我们县里那书画铺子里挂的强多了。敢问师从何人?是哪位大家教的?”
孟泠微微一怔。
脑海里忽地浮现出那只握着她执笔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勾勒远山轮廓,手上那只青白玉镯莹润生光。
她三岁启蒙,受教于母亲,算得上天赋佼佼,只是后来逃亡数年,即便有意勤加苦练,也难免有影响。
她嘴唇动了动,把那名字咽了回去。
孙筹也机灵,见她神色不对,连忙打住,拉开那幅山水好一番端详,把话头岔开了去,“瞧这山水丛林,疏密有致,有大家风范……”
沈奉瞥他一眼,转过来问她,“在城里可有寻到住处了?”
孟泠摇头,声音淡淡,“问了一番,皆是不肯短租。我不知要在此等多久,只好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孙筹听罢,飞快地看了沈奉一眼,心下有了个主意,“说来也巧,沈参军有个远房亲戚,在城南柳巷有一处宅子,地方不大,胜在收拾干净,价钱也好商量,你若不嫌简陋,不如沈参军给你做个人情?”
“怎好麻烦你们……”
“不麻烦!那亲戚近来手头紧,正缺银钱使,你这是帮了大忙了!”他见沈奉并无阻止之意,立时做了决定,“是吧?沈参军。”
沈奉眼睛一眯,好一会儿才嗯一声。
“那便多谢了。”孟泠拢了拢衣袖,暗叹这两人是难得的好官,“待安顿下来,不知是否有幸请二位到家中小宴,以示感谢。”
这二人皆仰头期盼着,沈奉耐不住,只好点了头。
她走后,他威胁性地瞪去一眼,食指指了指,“下不为例!”
孙筹挠挠后脑勺,冲他背影喊,“我还不是为了参军您的终身大事!”
二人一路疾行,路过州府却未入门,径直至节度使府,略整衣冠后,向府兵递上拜帖。
府兵恭敬回道,“使主早有吩咐,沈参军请随我来。”
只提沈奉一人,孙筹自然不得入内,只好立在一旁等候。沈奉颔首,将拜帖收好,踏入府中。
府内冷清,节度使召他前来,已早早在书房等候。
府兵在门外止步,请他入内。
节度使蒋泽兴不紧不慢地斟茶,茶汤在白玉瓷盏里打着旋儿,深褐色的泡沫浮在表面。
沈奉被晾了好一会儿,才得落座,面前递来一盏浓茶。
“沈奉。”蒋泽兴饮一口茶,将茶盏搁在案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你父亲任中书舍人,文采斐然,名动朝野,曾倍受圣人恩宠。”
此话意为不明,总不会专程召他来夸一顿,沈奉不答,等待后话。
“你十六岁入仕,十九岁授监察御史,二十岁奉命参与括户之政。”蒋泽兴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不轻不重,“当年主张括户那几位,如今四散零落。你那恩师庞昂被贬岭南,去年听说瘴气入骨,腿脚已经不利索了。”
“而你,被调任沙洲五年,再看已不如从前。”
旧事重提,沈奉面上不露声色,手指却一寸一寸收紧。
“括户之事……”蒋泽兴端起茶壶,几乎给他斟满茶,“当年不成,是因豪强势大,盘根错节。你一个初出茅庐的监察御史,纵有几分才干,也拧不过那些盘踞百年的大腿。”
眼前人放下茶壶,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可如今不同了。朝中内斗,沙洲偏远,若是让你在此重新推行括户之政,清丈田亩,核实人丁,你怎么想?”
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奉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面前那盏浓茶上,茶汤映出他模糊的面容,被水汽氤氲成一团看不真切的光影。
“下官愚钝。”他终于开口,听不出情绪,“身在官场,只知听命行事,使主若有令,下官自当遵从。”
“听命行事。”蒋泽兴忽然笑了一声,“这四个字,说得真好。”
“是沙洲这六年的风沙,磨平了沈参军的棱角呢……”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降了半调,眼里带着审视的冷意,“还是你沈奉,把心思藏得太深了?”
书案上的茶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画出几道蜿蜒的线,后化作虚无。
沈奉敛下情绪,并未作答。
蒋泽兴等了片刻,终于将茶盏重重搁下,“嗒”的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