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苕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想不到你一介商贾,知道的还挺多,还知道什么礼记什么的。”
她伸手折下一根草茎,在指尖轻轻转动,声音中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淡然:
“我不知道什么礼记,或许真像你说的那样,礼法禁止贵族私自封锁整片山林。”
“可那些贵族通常都是封禁自家封地紧邻的边缘山林、河段。”
“他们的说法通常是,这片地带临近他们家庄园。”
“为了防止盗贼藏匿、牲畜践踏农田,所以暂时封锁。”
“他们通常就是用这种方式,断掉这一户人家就近砍柴、捕鱼的门路,逼迫对方屈服。”
“他们还会勾结本地虞衡小吏,说什么时节未到、严防违禁渔猎。”
“但他们只是不让这一户人家进山下河,别家照常。”
“该进山的进山,该下河的下河。”
李枕微微皱眉:“难道就没有人对此表示质疑,就没有人去报官申诉吗?”
“庶民有权力经由里正、邑宰向上一级大夫告发对方擅封公泽。”
“闹大之后,这名贵族少不了会被斥责违制。”
贵族搞出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不就是怕事情闹大吗。
那往大了闹不就好了。
伊苕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我是没有听说过有谁像你说的那样,去报官申诉的。”
“况且像我们这样的人,平时连邑宰都很难见到,又去哪见什么大夫。”
李枕听到这话,沉默了下来。
的确,庶民是有权力向上告发申诉。
可问题是,这个时代,想要去见上一级的大夫,现实层面确实有些困难。
首先是物理层面上的距离问题。
边鄙鄙野距离上层官吏遥远,农户要放下农活奔走,途中还要耗费口粮,避开沿途的野兽袭击什么的,普通贫苦人家耗不起。
贵族只需要打通本地基层小吏,比如里正什么的,就能做到低成本封锁。
想去大城,向上一级的大夫什么的报官申诉。
就算人家大夫在城门口等着你,就算人家贵族不派人半路截杀你。
路上的口粮问题、野兽袭击问题、山匪截道问题,就不是普通农户能轻易解决的。
这个时代的农户,可没有什么高铁大巴什么的出行工具,基本上只能靠两条腿走。
平时下地干活都有被野兽叼走的风险,更别提孤身出远门,夜晚还要露宿荒野了。
不过既然知道了,这事就不能不管。
李枕沉吟了许久,再次开口问道:“除了这些,他们还有其他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吗?”
只有了解清楚了那些人的手段,才能更好的针对性的制定对应的应对之策。
伊苕闻言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向他,面露狐疑之色: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管这种事情?”
方才的回答,也只当是满足他的好奇心。
顺带着,也算是一个共同话题,相互了解一下。
可你怎么还抓着这个话题不放了呢?
仲春之会,一男一女,相会于桑林之中,是来聊这个的?
李枕见她那满是狐疑的目光,哈哈干笑了两声:
“这不是好奇嘛。”
“你也知道,我是个商贾嘛,平日里免不了要跟那些贵族打交道。”
“多了解一些那些贵族的手段,也不是什么坏事不是?”
伊苕听到这话,眼中的狐疑渐渐散去:
“说的也是。”
“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那就跟你说说好了。”
她随意折下一根狗尾巴草,在指尖轻轻缠绕:
“除了这些外,他们还会用钱财利诱。”
“他们会开出远超乡间水平的聘金,一次性赠予足量粟米、布匹、耕牛。”
“普通农户一辈子积攒都很难得到这么多东西。”
“若是家中本就贫寒、恰逢水旱刚遭了灾,父母很容易为了养活全家动心。”
“他们对外说的,依旧是纳聘为妾,走简易的文书字据,可以规避强抢的名头。”
“他们还会暗中收买女孩身边的邻里、相熟妇人。”
“平时让那些人不断吹风,跟女孩说贵族富裕的生活。”
“贬低田间劳作的辛苦,慢慢撺掇少女自身产生动摇,再反过来劝说父母。”
“这还都只是一些稍微温和一点的手段,还有比这更过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