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原本冷峭的目光在听到“公子季”三个字时,不禁微微一凝。
“公子季?”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老里宰,又缓缓将目光移向院中那个坐在木墩上的年轻人。
李枕正随意地靠着木墩,一只手搭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向院门方向。
仿佛那五十名甲士围住这座小院,还根本不被他放在眼中。
面对数十名甲士环伺,无半分惧色。
这份从容定气,绝非寻常人所能有的。
老者心中顿时有些没底了,握着车栏的手猛地收紧。
现在的他,是真的感到有些头皮发麻,骑虎难下了。
这个时代,军权虽然还没有后世那般受到严格管制。
卿大夫采邑产出的私甲、私属族兵,归贵族自家所有,不是国君直属国军。
可从礼法上而言,私兵只能在自己的采邑封地之内随意调动。
贵族私兵的职责,是抵御盗贼、平定自家封邑内部叛乱、守护宗邑。
在自己的封地内,可以自由调动私甲,不用请示国君。
国君下达正式命令,如国家战争、平叛。
大夫要率领自家私甲随军出征,听从国君或司马的调遣。
礼法明文禁止,不奉国君之命,把私甲带出自己的采邑。
闯入别的乡、别的大夫食邑,介入民间狱讼、围堵民户,属于私兴徒众、以兵陵民。
法理上是重罪,对手贵族可以拿到朝堂弹劾,交给司寇论罪。
罪名可以是擅兵越境、私甲干狱。
当然,罪名成立的前提是,无君命、无官府文书,私自带武装闯入他人辖区。
但是平王东迁,礼崩乐坏,强宗贵族还真敢干这种事。
只是,敢做不等于合法。
敢动手,就要承担被对手抓住把柄,在朝堂发难的政治风险。
不是明目张胆的造反,但是属于严重僭越违制。
老者面色阴晴不定,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来这里,也不过是为了带走对方,吓吓对方。
毕竟按石那些人传来的消息来看,对方多半是一个出身贵族,嚣张跋扈惯了的纨绔子弟。
如果对方只是寻常贵族子弟,只要不伤对方性命,事情其实很好解决。
可听这里宰的意思,对方似乎跟公子季有着很深的关系。
这下麻烦了。
公子季,那可是连路过的狗,他都会踢两脚,就为了听两声狗叫寻个乐子的主。
平时都是他去惹是生非,是他去招惹别人。
现在惹到了他的头上,恐怕此事是无法擅了了。
现场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极其古怪。
安静得连风吹过桑林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不远处的一辆戎车上,执戈而立的家司马面露疑惑。
他扭头看向戎车上的那名家宰老者,眼神中满是不解。
不明白为何到了这一步还迟迟不下令动手。
国家军队的编制官,只用于国军,不能套用到贵族私甲身上,私兵不套用国家编制官名。
贵族的私兵,皆由‘家司马’统领。
院子里的兰父缩在墙角,看着那些明晃晃的戈刃,浑身止不住地轻颤,眼中满是惊恐。
屋内,伊苕和兰紧紧贴在门缝后,看着外面剑拔弩张的场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些被五花大绑的石等人,原本看到救兵到来,眼中还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可随着时间推移,见那老者神色变幻,迟迟没有发话。
他们脸上的欣喜逐渐变成了疑惑,最后化作了茫然与不安。
坐在木墩上的李枕也是愣了愣。
他原本还打算等对方动手,他便亲自出手活动活动筋骨。
可看这架势,对方怎么好像突然有些怂了。
李枕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笑着对戎车上的老者说道:
“怎么?”
“不是要拿恶徒吗?”
“怎么还不动手?”
戎车上的老者如梦初醒,目光闪烁了几下,赶忙从车上下来。
他脸上挤出一丝讪笑,拱手道:
“这这可能是个误会。”
“下吏也是听闻有凶徒聚集于此,这才带人前来。”
“一时失察,冒犯了贵人,实在是”
李枕抬了抬手:“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