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曼谷王宫。
新宫殿已经断断续续修建了三年多了,虽不如阿育陀耶王朝时期王宫宏伟,也不如在郑信在吞武里所修建的宫殿完善,但也有了几分规模,尽显新兴王朝的威严与气度。
然而,此刻,位于王宫最内核的大殿中,气氛却是无比的压抑,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暹罗王拉玛一世,正端坐在御座之上。他脸色平静,但微微眯起的双眼和手中那份被攥得有些发皱的奏章,都透露出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御阶之下,几位心腹大臣也是摒息凝神,垂手而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他们刚刚亲眼目睹了大王察看完那份来自南部宋卡、由昭披耶·阿努颂堪呈上的加急奏章后,额头眉角处青筋微微跳动的模样。
如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通銮这才缓缓开口,声量不高,但却令下面的大臣感觉气氛更加压抑。
“好!好一个吉打素檀!
他猛地将手中奏章拍在御案上,发出“啪”地一声巨响,惊得阶下众臣心头一颤。
“先是暗通缅甸,袭扰南方,其行就已可谋。但念在他恭顺朝责,如今又值多事之秋,未深究其罪责。如今————如今竟敢变本加厉,勾结英夷,妄想脱离暹罗掌控,真是自寻死路!”
通銮的声音逐渐拔高,压制着的怒火也在此刻喷涌。
英国东印度公司,这个名字就让他极度厌恶。
如今让他有些焦头烂额的缅甸,其手中的火枪、火炮、乃至各种战术,不就是他们售卖的吗?
他深知这些西洋夷人的贪婪与强大,他们在印度的扩张势头惊人,若让其在马六甲海峡北端获得立足点,其兵锋下一步会指向哪里?
日后必将比缅甸更为棘手,更令人寝食难安。
“引狼入室!愚不可及!他以为凭借英夷几艘炮舰,就能抗衡暹罗?殊不知日后第一个被吞得骨头都不剩的就是他吉打。”
銮厉声斥骂,胸膛都在微微起伏。
一位老成持重的大臣小心翼翼地抬头,斟酌着开口:“大王息怒。吉打素檀狂妄悖逆,罪不容赦。阿努颂堪在奏章中所言,是否需再核实?
毕竟涉及英夷,干系重大,若其中有误,恐引发不必要的纷争————”
“核实?”通銮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阶下,“吴文辉父子虽为华裔,但自归附以来,忠心可鉴。上次缅军来袭,其子吴志杰于宋卡城下浴血奋战;其后更是一举剿灭悖逆的北大年素檀,为我暹罗开疆拓土,稳固南疆。
其奏章中所述细节详实,连具体日期都打听到了,这难道还能有假?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吉打早有二心,此事朝野皆知。如今又与英夷接触,十之八九为真!我还能坐视不理,等英夷战舰开进曼谷海外,再想如何应对吗?”
又一位大臣出列,提出另一个顾虑:“大王圣明!可是,如今我们又缺乏人手,若是要攻打吉打,只能交由吴家出手。可————可吴家如今已据有四府之地,兵强马壮,若再让其拿下吉打,其实力必将急剧膨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这个问题,倒是说中了通銮心中的纠结,他对吴家的忠诚是认同的,但也并未放松警剔。虽说如今吴家的实力也算不得什么,甚至由于底下太多土人异教徒,可动用的兵马可能还不如先前的北大年素檀国。
但他们扩张的速度有些过于快了,焉不知日后可还会有变故?
通銮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摩挲,殿内再次陷入令人室息的安静。
“哼!尾大不掉?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消化!”通銮冷声道,“他那四府之地,底下可都是那些天方教疯子,岂能跟他一条心?南面、西面还有诸多马来苏丹国虎视眈眈。”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即便吴家能将吉打也打下来了,可想要站稳脚跟,也绝非易事,必然要耗费巨大心力,甚至需要持续依赖暹罗的支持。”
他站起身,踱步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凝视着南方的广阔疆域:“更何况,眼下英夷的威胁近在眼前!两害相权取其轻。
与其让英夷获得基地,直接威胁暹罗腹地,不如让吴家去啃这块硬骨头。让他们与吉打、与潜在的英夷干涉力量互相消耗!”
“更何况————我倒是觉得他们的实力还不够强!”他看向地图上缅甸的位置,“若是他们拿下了吉打,日后缅甸人再入侵,绝不会死磕北碧一条路。到时吴家首当其冲,必将为我们吸引大批缅甸军队,这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过,到时就不知他吴家能否挡得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臣:“吴文辉在奏章中说得冠冕堂皇,忠勇可嘉,甚至还在向我求援。那便成全他!”
所需军械粮饷————由洛坤府负责拨付部分,以为犒赏支持。”
“临机专断”意味着默许甚至授权吴家动手,但又未以暹罗的名义正式宣战,保留了回旋的馀地。即使吴家战败,通銮也有理由借机介入,不至于使得场面脱离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