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的声音不急不缓,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杯中早已没有热气,茶色深得发黑,映着头顶灵石挥洒出的荧光,像是盛着一小片暗泽。
“金光道人留在岛上的传承,并没有随着他的逝去而断绝。”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大殿中的众人,在那短暂的沉默中,叶怀秋的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的直觉告诉他,白兰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今晚真正的关键。
果然,白兰微微挺直了佝偻的脊背,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泛起一层薄雾,不是泪水,而是一种被岁月磨得极薄的坦然。
“老身也是灵族中的一员。”
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老身在那座小岛上住了六百年,从未离开。至于老身为何会离开西厥,进入迷雾海……”
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追问的决绝。银白的发丝在她额前晃动了一下,遮住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那是老身的私事,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句话像是一扇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合的门,只留下一条越来越窄的光缝,然后彻底闭上。
叶怀秋看着白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老妇人方才所说的“背誓而来”四个字里潜藏的意义。
白兰似乎并不打算给众人太多时间去消化她的沉默。她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短促而干燥,像是在整理喉间有些发紧的声带,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灵族在岛上繁衍生息。万年来,我们只将资质超绝的后辈留在岛上,资质差一些的,全部送去云遮月。这是灵族立下的规矩——”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苦涩从皱纹深处渗出来,从六百年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岁月里熬出来。
“也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叶怀秋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词——“生存方式”。不是“传承方式”,而是“生存方式”。这两个词的区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传承是为了延续荣光,生存是为了苟全性命。灵族,这个藏在迷雾海深处、拥有仙气、强大而长寿的族群,他们选择用最严苛的方式筛选后辈,用最冷酷的方式放逐弱者,他们在谋划什么?
白兰似乎察觉到了叶怀秋的目光,她微微偏头,与他四目相对了一瞬。接着她收回目光,冷笑了一声,笑声中藏有一丝近乎悲凉的无奈。
“即便是这样,即便灵族一代又一代地筛选资质最顶尖的后辈,即便岛上有那么多惊才绝艳之辈……”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语气中的温度却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
“灵族始终没能靠自己悟出在体内形成熔炉的办法。”
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枯瘦的指节微微蜷起。
“金光道人困守孤岛数百年,没有悟出来。灵族繁衍了上万年,依然没有悟出来。那道裂缝就在我们眼前,仙气就在我们体内流转,可我们就是无法将它真正留住。它像是一只攥满沙子的手,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大殿中没有人说话。白兰的身姿微微晃了一晃,身后的影子变幻了模样。
“直到三十五年前。”
白兰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低沉中却带着一份凝重,让人仿佛置身高崖,凝望深渊。
“那一日,那道裂缝出现了诡异的波动。”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在回望一个刻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那个画面显然太过震撼,以至于时隔三十五年,她说起来的时候,声音中依然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颤动。
“随着波动的出现,仙气竟然从裂缝中喷涌而出——不是一丝一丝地渗,而是喷涌。那些喷涌出来的仙气覆盖了整座小岛,浓稠得像是有形有质的液体,小岛上终年不散的迷雾居然都被仙气驱散了。那一日,小岛变成了迷雾海中唯一一块清晰的拼图,像是一只眼睛,忽然睁开在无边无际的灰暗之中。”
周不渡听得张大了嘴,连茶杯歪了都没注意。茶水从杯沿淌下来,流到他的手指上,他却浑然不觉。
白兰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们在震惊的同时,更在欣喜。如果不用冲击裂缝就能吸收仙气,那我们吸收仙气的速度将提升无数倍。长此以往,万年的梦想就指日可待。那一刻,岛上所有人都以为——灵族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住了。然后,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
“随后,裂缝中喷出的仙气越来越浓郁,浓郁到了令人恐惧的程度。而那道裂缝——”
她深吸了一口气。
“也变得不稳定起来。它在扩张,无声无息地扩张。小岛的一角被裂缝吞噬,就那么凭空消失,像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