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是什么感觉呢?
他就感觉仿佛被糜芳用无形的诗词绳索,一层层捆缚起来,动弹不得。
杀不得,放不得,骂不得,甚至连禁止流传都难以完全做到。
这一日,孙权再次看到一首糜芳新作,是借咏“淮阴侯韩信”感慨鸟尽弓藏、君主猜忌的。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将抄本摔在地上,对着一旁禁若寒蝉的顾雍低吼道:“这个糜芳!他到底想怎样?真当孤不敢杀他吗?”
顾雍低着头,心中苦笑。
他现在是真心佩服糜芳了,能用笔把吴侯逼到这种地步,古今罕有。
但他也深知,吴侯的耐心正在耗尽,糜芳玩火,已然烧到了最危险的边缘。
而别馆中的糜芳,刚刚完成一首暗讽孙权“碧眼”多疑、难辨忠奸的谐趣诗,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望着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眼神平静。
声望刷得差不多了,同情分也拉满了,人设立稳了。
孙权的杀意,也该积蓄到顶点了吧?
是时候,给你和我自己,都找一个“不得不发”的理由了。
就在糜芳于别馆之中运笔如刀,不断以诗词“上强度”,将江东朝野搅得风生水起、让孙权如坐针毯之际,另一股潜流,也在悄然涌动。
潘家小院,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
潘闵自从“飞黄腾达”的迷梦被糜芳的《青玉案》和后续的宫廷沉默无情击碎后,便一直处于一种愤懑、失落又徨恐的状态。
他恨糜芳坏他好事,又惧孙权迁怒,更怕女儿的名声被这两个男人的“争夺”彻底毁掉,整日长吁短叹,对女儿也越发看管得紧,几乎不许她出门。
潘淑却似乎与父亲的状态截然不同。
最初的徨恐和无所适从过后,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心中滋长。
她偷偷收藏着那首《青玉案》的抄本,后来又设法收集到了糜芳在别馆中所作的那些针砭时弊、忧国忧民的诗词。
每一首新作传来,她都如获至宝,反复诵读。
那些或雄浑、或沉郁、或犀利、或淡泊的词句,仿佛为她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看到了一个远超她想象、远比传闻中更复杂、更深刻的糜芳一不仅是勇将、煞星、才子,更是一个心系苍生、洞察世事、有着坚定信念和独立精神的奇男子。
尤其是读到《羁馆述怀》中“心远地自偏”、“悠然见南山”的淡泊,读到那些悯农、讽喻诗中对百姓疾苦的真切关怀和对权贵奢靡的尖锐批判时,潘淑的心被深深触动了。
这与她周遭所见所闻的蝇营狗苟、阿腴奉承,形成了何其鲜明的对比!
一个大胆的、在她自己看来都有些惊世骇俗的念头,如同藤蔓般在她心中悄悄缠绕生长。
这日,她终于鼓起勇气,在父亲又一次对着糜芳的新诗骂骂咧咧时,轻声开口道:“父亲——”
“恩?”潘闵没好气地应道。
潘淑抿了抿嘴唇,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女儿——女儿想——去见一见那糜监军。”
“什么?”潘闵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女儿,手指都在发抖,“你——你疯了不成?胡言乱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潘淑被父亲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坚持道:“女儿只是——只是想看看,能写出这等诗词的,究竟是——是怎样一个人。并无他意。”
“看看?你还想看看他?”潘闵气得几乎要晕过去,压低声音怒吼道,“那是什么人?那是蜀国的煞星!是搅得建业天翻地复的祸害!是吴侯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躲还来不及,还敢往上凑?还嫌我们潘家被他害得不够惨吗?”
潘闵痛心疾首,接着道:“淑儿啊淑儿!你清醒一点!他写这些诗词,不过是逞能、是挑衅吴侯!与你何干?你莫要被他这些歪词邪句蛊惑了!我们潘家小门小户,经不起这等风浪!”
“你乖乖待在家里,等这阵风头过去,为父再想法子——”
“可是父亲,”潘淑抬起头,眼中闪铄着一种潘闵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清澈而执拗,“他的诗词,并非全是挑衅。女儿读得出,其中有许多是真切的忧愤,对百姓,对时局——”
“女儿只是觉得,能写出这样文本的人,总该——总该亲眼见一见。”
“况且——况且他如今被软禁别馆,女儿只是远远看看,或许——或许能托人送些东西,也算——也算不枉他因女儿之名而惹上这许多是非——”
潘淑最后的声音低了下去,脸颊微红。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