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真是在军营中找到徐晃的。
不是中军大帐,而是营区西南角一处偏僻的兵器库。
库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浓烈的酒气。
曹真在门外站了片刻,挥手让亲兵退到十步外,独自推门而入。
库内堆满了破损的兵器卷刃的刀、断折的长矛、崩口的斧,都是从天水战场上撤下来等待重铸的。
空气中铁锈味混着酒气,呛人鼻息。
徐晃坐在一堆断矛上,身上只着单衣,未披甲胄。
他面前摆着个小木案,案上放着一坛开了封的浊酒,两只陶碗,一碗已空,一碗满着。
最刺眼的是,案边横着那柄开山大斧一本该由亲兵精心擦拭供奉的兵器,此刻就随意搁在地上,斧刃沾着未擦净的干涸血渍。
武器,是将军的命。
而这年头的铁器,只要不好好保养,马上就废了。
可想而知,徐晃现在的状态,的确是不对劲。
“公明。”曹真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徐晃缓缓抬头。
他眼中布满血丝,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配红,显然已喝了不少。
看见曹真,他怔了怔,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却晃了晃,又坐了回去。
“末将——失礼了。”徐晃声音沙哑,含着酒意。
曹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走到案前,扫了一眼那坛酒。
是最劣等的军中浊酒,酒液浑浊,浮着未滤净的糟粕。
这种酒,寻常士卒都不常喝。
“怎在此处独饮?”曹真压下心头不悦,在徐晃对面坐下,示意亲兵将带来的两坛上好汾酒放在案边,“本帅特地带了好酒,与公明共饮。”
徐晃看了看那两坛泥封完好的汾酒,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浊酒坛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将军的酒——太清。”他哑声道,“末将——喝不惯。”
这话里有话。
曹真眼神一冷,面上却不动声色:“酒清酒浊,都是酒。公明若是嫌寡淡,本帅让人换烈酒来。”
“不必。”徐晃摇头,端起自己那碗浊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单衣前襟,他却不顾这种事态的状态道:“这酒——够劲。
“”
库房里陷入沉默。
只有远处营区传来的巡夜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曹真知道,眼下不能搞谜语人了,话还得说开了才好。
曹真盯着徐晃看了良久,忽然道:“那首诗,你看了?”
徐晃握碗的手微微一颤,酒液晃出几滴。
“看了。”他低声道。
“糜子方的手笔。”曹真语气平淡,“意在离间。”
“末将知道。”徐晃放下碗,盯着碗中浑浊的酒液,“只是——诗里有些话,说得在理””
“哦?”曹真挑眉,“哪句在理?”
徐晃沉默片刻,缓缓念道:“功高不赏非君意,鸟尽弓藏自古难”。”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将军,末将追随先王三十年,破袁绍、败关羽、退马超——先王从未亏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如今先王不在了。末将这柄斧头——是不是也该收起来了?”
曹真心中“咯噔”一声。
他知道徐晃心中有怨,却没想到怨气如此之深。
更没想到,那首诗竟象一把钥匙,打开了这员老将积压这些年的心结。
话说回来。
这曹真也不想想,之所以能被影响,还不是因为他自己做出来的事情,实在是太坑了。
“公明多虑了。”曹真强笑道,“陛下对老臣一向敬重。此次天水之战,本帅也是为大局着想,绝无猜忌之意!”
“将军。”徐晃忽然打断他,这在以往是绝不会有的僭越,“末将昨日清点部众,八千子弟兵——死伤过半。”
他盯着曹真,眼中那点醉意忽然散了,只剩下冰冷的清醒:“那过半之人,不是死在攻城时,是死在——最后那强攻中。”
库房里空气骤然凝固。
曹真脸色沉了下来。
徐晃继续道,每个字都象砸在铁砧上:“他们本不必死。若那日将军不鸣金,天水早已拿下。若昨夜将军不强攻,他们还能活着回关中,见父母妻儿。”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兵器架前,手指抚过一柄断矛:“可现在,他们只能躺在这堆废铁里,等着被熔了,重铸成新的刀枪去杀下一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