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汪院长,以后我在这儿,能多做一台是一台。”
汪院长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他用力握了握陈济生的手,声音有些发哽:“好,好!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大夫,您先歇歇,明儿个再干。房子都安排好了吧?家里都安顿好了?”
陈济生点点头:“安顿好了,多谢汪院长。”
汪院长摆摆手:“谢什么,你先回去歇着帮家里安顿好,明儿早点来,我给您排手术。”
陈济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外头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大的建筑。
楼上的窗户里,能看见护士们忙碌的身影。走廊里,隐约还能听见病人的呻吟和孩子的哭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不那么陌生了。
与此同时,兵工厂那边也热闹得很。
马工从卡车上下来,脚还没站稳,就被一个黑瘦的汉子拉住了。
“马工?是马工吧?”那人眼睛发亮,抓着马工的胳膊不放,“我叫孙三柱,管后勤仓库的。王主任说了,您一到,先带您去看设备!”
马工被他拽着就走,连跟家人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他老婆在后头喊了一声:“老马!这咋整啊?”
马工只能回头摆摆手,用眼神示意他们先等着。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得好好表现,要是对人家没有用处,芷江不收留他们怎么办?
他老婆牵着两人的儿子站在那儿,怀里抱着包袱,一脸的茫然。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
一个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笑;另一个稍微年长些,手里拿着个本子。他们的马甲上印着几个白字——芷江志愿者。
“是马工的爱人吧?”扎辫子的姑娘笑眯眯地问,“嫂子好!我们是芷江的志愿者,专门来接你们的。”
志愿者?啥是志愿者?马工老婆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这……这是……”
另一个志愿者已经接过她手里的包袱,热情地说:“嫂子,一路辛苦了。您家的情况我们都核对了,马国梁马工,原汉阳铁厂工程师,对不对?咱们先去家属区安顿下来,房子都收拾好了,床铺被褥、锅碗瓢盆,全都有。您啥都不用操心。”
马工老婆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那老马他……”
扎辫子的姑娘笑着摆摆手:“嫂子别担心,孙副主任那人就那样,性子急,可人不坏。他带着马工去看设备了,那些宝贝疙瘩在仓库里躺了小半年,可把他急坏了。您放心,看完了就回去跟你们团聚。”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扶住马工老婆的胳膊,带着她往前走。
“嫂子,咱们走这边。家属区不远,就在兵工厂后头,走路十来分钟。您看看这街,多干净,多宽敞。以后您住这儿,买菜买东西都方便。孩子上学也不远,出了巷子口就是学堂……”
马工老婆被她扶着走,一路上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街上整整齐齐的,铺着碎石子,两边是青砖灰瓦的房子。
有挑担子的货郎从身边走过,吆喝着卖糖葫芦。有背着书包的孩子跑过去,笑着闹着。
她忽然想起从武汉逃出来时的样子,满街的废墟,慌乱的人群,到处是哭声。
再看看眼前,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扎辫子的姑娘看见了,轻轻拍拍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只是走得更稳了些。
孙三柱是个急性子,走路带风,一路走一路念叨:“马工,你别担心,有人安顿你老婆孩子,你可不知道,那批设备在仓库里躺了小半年了。德国货,漂洋过海运过来的,可咱们没人会用。懂机器的师傅有的是,可那是德国货,洋文说明书,谁看得懂?拆开容易,装回去就难了。咱们几个瞅着那些铁疙瘩,干瞪眼呀。”
马工听着,没说话,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仓库在兵工厂最里头,是一排高大的砖房,门口站着两个哨兵。孙三柱掏出钥匙,打开大门,回头冲马工咧嘴一笑:“马工,您可站稳了。”
门推开。
阳光从马工背后照进去,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马工往里一看,整个人愣在原地。
里面摆满了机器。
一台挨着一台,整整齐齐排成两排。车床、铣床、刨床、钻床,还有几台他叫不上名字的,全是簇新的,绿色的漆面锃亮,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光。
马工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