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越来越密。
时虎臣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p38顶在肩膀上,眼睛盯着前方。周立成趴在他左边,王小波趴在右边,三个人呈三角形,枪口对准了那几辆被遗弃的三蹦子。
路面上横着日军的尸体,至少七八具,还有几个日军正趴在板车后面打枪,枪声稀稀拉拉的。
“右翼五个人,左翼至少六个。”王小波的声音很平,像在报靶,“三蹦子后边有个当官的,我看他挎着的军刀了。”
时虎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辆三蹦子的轮子后面露出一截军刀的刀鞘,刀鞘上的金属装饰在晨光里反着光,亮得刺眼。
这不是普通军官的刀。普通日军的九五式军刀刀鞘是铁制的,涂黑漆,毫不起眼。而眼前这把刀的刀鞘上镶着银色的家纹,刀柄上缠着代官用的丝带,刀穗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
这是一把大佐级别的将校刀,不是量产的,每一把都有名字,每一把都跟了主人十几年甚至更久。
“周立成,你带两个班从右边绕,压住他们右翼。”时虎臣说,“王小波,你盯着那个当官的,别让他跑了。”
周立成带着人从右边的沟渠里猫着腰往前摸,绕过一片茅草,从侧翼突然开火。三个趴在板车后面的日军被打倒了,一个翻过板车摔在路面上,另一个缩进沟渠里不敢露头。
剩下的日军还在抵抗,有的在三蹦子后面,有的在板车后面,有的缩在路边的沟渠里,零零散散地还击。
但三八步枪的枪声不像刚才那样密集了,打一枪要隔好几秒才响第二枪,偶尔有一挺歪把子突突两声,很快又被对面的机枪压下去。
高桥蹲在三蹦子后面,攥着军刀,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身边仅剩的十七八个人,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条通往野地的水沟。
跑,必须跑。
“掩护我!”高桥吼了一声,猫着腰朝水沟方向跑。
随着高桥的一声令下,两个日军立刻从板车后面猛地站起来。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浑圆,绝望的喊着。另一个年轻一些,下巴上全是汗珠,嘴唇翻着,牙龇着,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野狗。
“天皇陛下板载!”两人同时吼出来,端着三八步枪,朝时虎臣他们的方向直直冲过去。
冲到离一排阵地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机枪响了。满脸横肉的那个先中弹,胸口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往后推了一把,仰面倒下去,但嘴里还在喊,喊了两声才没声了。
年轻的那个被打中了大腿,膝盖一弯跪在地上,疼得脸上的肉都在抽,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没有倒下,而是从腰间摸出一颗手雷,牙咬住拉环一扯,导火索嗤嗤冒烟。
手雷在他手里炸开,碎片打进自己的身体里,也崩到了周围好几米的范围。一块弹片擦着周立成的钢盔飞过去,叮的一声,崩出一道白印子。
看到进攻不利,木村伍长咬着牙从车后面冲出来,嘶吼着:“支那人!来啊!来啊!”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劈了,声音像破锣一样又粗又哑,怀里抱着一个弹药箱,不是扔的,是当盾牌使的。
他弯着腰,把弹药箱顶在头上,整个人的姿势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朝一排阵地冲过来。
子弹打在弹药箱上,噗噗噗地响,木屑飞溅,箱体被打穿了,里面的子弹被击中后开始殉爆,噼里啪啦地在他头顶炸开,钢铁碎片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在他左颊上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被打中了腿,膝盖以下的裤管被血浸透了,整个人往下一矮,跪了下去。
但他没有倒下,嘴里还在吼:“来啊!来啊!”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像是要把最后一口力气全部吼出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拖着那条断腿,一步一瘸地继续往前爬,手指抠进泥地里,指甲盖翻起来了也不停,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一直爬到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头。
高桥趁着这阵混乱,已经跑出了三十多米。翻译贾仁跟在他后面,身上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已经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下摆沾满了泥。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跑得气喘吁吁。两个卫兵一左一右护在高桥两侧,端着步枪,眼睛死死盯着后面。
“大佐阁下,这边!这边!”贾仁指着前面一片茅草,声音又尖又急。
高桥没理他,低着头,猫着腰,沿着水沟往前跑。他跑得很狼狈,军刀在腰间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绊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进那片茅草里!
跑出不到十步,左边的卫兵突然惨叫一声,胸口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往前栽倒,脸朝下趴在泥水里,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