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招财走在后面,隔了二十几米,像是一个跟前面两个人毫无关系的路人。
他走到钟表店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像是被橱窗里什么东西吸引了,停下来看了看。
橱窗里摆着几只停了走的钟,一只老式挂钟的钟摆歪在一边,这些都是店家底价回收的老钟摆件。
他看了一会儿,侧过头,透过玻璃“恍若无意”的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条街,确认真的没有人“注意”他,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钟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街道上又恢复了安静。
济仁堂的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甘草、当归、黄芪……各种药材的气味混在一起,闷闷的,不刺鼻,但闻久了会让人有点发困。
一个长长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长相淡雅,穿着灰布长衫的女人,她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黝黑的头发整齐的盘在脑后,用一根梅花形的银簪子别住。
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不薄,看样子度数不低,黄阿贵进门的时候她正低头拿小秤称药,右手捏着戥子,左手从药柜里抓出一把当归,放在秤盘上,拨了两下秤砣,利索的倒进纸包里。
她的动作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对药铺里的每一味药都了如指掌。
“你好,抓什么药?”她抬起头,看了黄阿贵一眼。目光在黄阿贵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看一个普通的客人。
黄阿贵走到柜台前面,一只手搭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今天不抓药,你们掌柜的在吗?和他说枣阳黄家要进货。”
温知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那身深灰色长衫和褐色礼帽,眼睛几不可查的缩了一下:“哪个黄家?枣阳姓黄的有好几家,你是哪一房的?”
黄阿贵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像是随口回了一句:“黄家大房的。前些年跟你们铺子进过几批当归,都是你们老掌柜经的手。”
温知予放下戥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旧账册,翻开,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了一下,像是真的在查记录:“黄家大房……去年秋天进过一批黄芪,我记得是五担,三钱银子一斤。”
黄阿贵点了点头:“对,你记得不错。”
“老当家不在,现在我当家,三钱银子一旦是去年的价了,今年药材行情涨了不少。”温知予合上账册,靠在柜台后面,看着黄阿贵两秒,然后说:“你要多少?”
黄阿贵伸出三根手指:“当归三十斤,黄芪五十斤,党参二十斤。”说完,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牛皮纸,放在柜台上点了点。
温知予没有马上接话,她转过身,从身后的药柜里抽出三个抽屉,各抓了一把药材放在台面上,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张牛皮纸和一个别的东西,将药材放了进去。
“三十斤、五十斤、二十斤,这个量不算小。你要的货,我库里只有一半,剩下的要从别处调。”她说着,手指在牛皮纸上故意划了一下。
“我们店调您要的货需要两天,你后天来拿。”
黄阿贵看了一眼台面上摊开的药材,点了点头:“可以。价格怎么说?”
温知予报了一个数,黄阿贵没有讨价还价,而是从怀里摸出十块银元放在柜台上:“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清。”
温知予看了一眼银元,没有拿:“定金不用急着给,货到了你再付。我们老掌走之前说过,黄家是老主顾,信用好。”
黄阿贵把银元收回来,重新放进怀里:“那就后天来拿,货备齐一点,别到时候缺斤少两。”
温知予把牛皮纸上的药材拢了拢,包好,推到他面前:“这几味药你先带回去用着,算是送你掌眼的。剩下的货,后天到了你再来。”
黄阿贵接过纸包,直接塞进怀里:“那行,后天见。”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头也没回:“掌柜的,货要是对不上,我还会回来的。”
温知予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温温柔柔的:“货对不上,你回来我包换。货对上了,你就不用再来了。”
黄阿贵拉开门,走了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温知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把台面上那张牛皮纸拿起来,翻了个面,纸背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她看完,划了根火柴,将这张牛皮纸给烧掉了。
黄阿贵一行人回到了老砖楼,门刚关上,杨招财就把窗帘拉上了。黄阿贵把怀里那包药材放在桌上,拆开牛皮纸,把当归、黄芪、党参三包药材依次排开,然后捏了捏第三包党参的纸包边缘。
纸包里面夹着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条,不拆纸包根本摸不出来。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纸上是安全屋的地址,字迹清秀,墨色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