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顾知微压在嗓子眼的抽泣。
她闭着眼睛,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砸。
那份指腹为婚的旧婚书。
那个赖在家里的赘婿。
这些东西就象长在她身上的一块腐肉。
恶心。
溃烂。
又因为是亲人的要求和所谓的道德,连刀都不敢下。
她以为,陆辞听完这些,会皱眉。
会嫌弃。
会觉得她是个麻烦。
毕竟——
谁会愿意在一个浑身是泥的女人身上,浪费一秒?
可预想中的冷遇,没落下来。
陆辞拉过顾知微的手,把软尺重新塞回她掌心。
顾知微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
“完了?”
“一张过期的旧纸。”
“一个赖在你家吃软饭的人。”
“就这些?”
陆辞微微偏头,黑眸里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清醒。
“这就值得你停下?”
顾知微整个人僵在原地。
“可是我退不掉……”
顾知微急切地开口,声音发哑。
“那是我爷爷的遗愿,一堆亲戚们也都知道,还说就这样挺好。”
“段子孙就死皮赖脸地赖在那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她越说越绝望。
“你不是退不掉。”
陆辞开口,声音不大。
“你只是被他们教的,只会低头了。”
顾知微呼吸一滞。
“你以为那个段子孙赖在你家,是为了什么承诺?”
“还是为了爱你?”
陆辞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
“他不需要你喜欢他。”
“他只需要你认命。”
“等你觉得反抗没用。”
“等你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等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更好的东西,只能向现实低头的时候。”
“他就赢了。”
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狠狠捅进顾知微脑子里。
把她一直以来又痛又浑的认知,硬生生劈开一条缝!
原来……
段子孙的逆来顺受。
他要的,就是她心甘情愿地放弃挣扎。
自己走进那个烂泥潭里。
顾知微身体猛地一颤。
二十多年的羞耻和委屈,在陆辞这几句话里,瞬间化成一股翻江倒海的愤怒和清醒。
“我现在就去退婚!”
她死死捏着手里的软尺,眼框通红。
“就算所有人都骂我忘恩负义——”
“我也退!”
“又错了。”
陆辞毫不客气地否定。
“你现在去退婚,就是主动跳进他们最擅长的泥潭里。”
顾知微愣住,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你解释一句,他能哭十句。”
“你越想证明自己没错,他们越能把你拖得难看。”
陆辞看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就象从前。”
“你为了证明自己,拼命努力上学。”
“有人夸过你吗?”
“没有。”
“只要还在规则内,他们就有无数个角度,拖垮你。”
顾知微喉咙发紧,眼泪再次夺眶。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
陆辞的每一句话,都正中她最不敢看的地方。
懂她那种被拿着软刀子,一刀刀割肉的窒息。
考试成绩差的时候,会被母亲骂不如别人努力。
但当她考了好成绩,又会被教育说别人生活独立,还能帮家里干活……
她们,总有角度。
“那……那我该怎么办?”
她看着陆辞,眼神里已经不自觉带上了深深的依赖。
陆辞没伸手去拉她。
他要的,是她自己爬上来。
“既然他们想要一个场面。”
“那就给他们一个场面。”
顾知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让他以为,一切都在按剧本走。”
“等他站到最高兴、最得意的位置上。”
陆辞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
“到那天——”
“你不用解释,也不用跟他们争吵。”
他抬起眼,视线锁定顾知微。
“你只需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向你真正想去的地方。”
他没有大包大揽地说”我替你解决”。
他只是把选择权,郑重地放到了她手里。
“你设计的《荆棘之后》。”
陆辞忽然提起昨天展厅里的那件婚纱。
“它的内核理念,不就是这个吗?”
“新娘不一定要被人牵着走。”
“她可以自己走到,想去的人面前。”
“轰——”
顾知微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