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琳说完规则之后，现场安静了两秒。然后选手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讨论谁和谁搭档。
几乎没有人来找凌云。
不是排挤他，也不是刻意冷落他。而是一种非常现实的、职业的判断一一他们发现，如果自成一个小组，比如三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选手站在一起，他们可以通过拍摄角度和构图来强调某一个主体。一群黑/帮成员中，某一个的眼神尤其危险，这是一个很好的场景设计。
但只要凌云加入这个画面，一切就变了。他的月白色长袍在一群黑色西装中会立刻成为视觉重心，其他所有人都会变成他的陪衬。不是黑/帮成员中的一员，而是黑/帮成员的老大。
没有人想在硬照拍摄中给别人当背景板。
凌云没有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等所有人都组好队、走到不同的角落开始拍摄之后，他才走到摄影师马库斯面前，低声说了几句。马库斯听完，眼神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然后凌云把所有选手都叫了过来。
凌云的硬照邀请不是让他们来做主角的，但他们仍然可以以此进行非常优秀的思维发散。凌云不限制他们的站位，甚至主动让他们站到前面。不用露脸，只需要做出各种动作一一抽烟、交头接耳、整理袖口、压低帽檐。摄影师马库斯举着相机，等待凌云发出最后的确认信号。凌云站在所有人的身后，月白色的长袍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直直地对着镜头。这种构图非常大胆-一黑色的布料占据了画面的七成，把观众的视线引导到中间那条仅有的缝隙上，而缝队的尽头，是凌云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1马库斯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相机背面的预览屏，看到凌云的脸不是很清晰，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凌云，说了一句：“有很电影感，就是这张了。"<1
凌云笑了笑：“对。我想要的就是这种有人在前面，而我在后面运筹帷幄的感觉。华人总是内敛的、深沉的。我们喜欢站在背后主导一切。”大部分的拍摄在写真馆和祠堂里完成。女选手们希望在唐人街的灯红酒绿的招牌下面拍摄，所以有一组人去了室外。夜市的招牌还没有亮起来，但白天的唐人街也有另一番景致一-斑驳的墙面，褪色的对联，挂在门框上的干辣椒和大蒜，还有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人。这个年代还有旱烟？凌云觉得唐人街恐怕比国内很多地方都要复古怀旧。
拍摄分组进行，进度很快。到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所有人的硬照都完成了。工作人员开始分发盒饭。选手们三三两两地蹲在祠堂的台阶上、倚在写真馆的墙边、坐在马路牙子上，像上个世纪的劳工一样吃饭。卡罗琳没有和选手们一起吃饭。她站在祠堂的角落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正在和三位评委通电话。她的表情严肃，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一下，放大某一张照片。显然在三位评委那儿，屏幕是同步共享的。<2〕
评分环节在下午三点开始。
卡罗琳站在祠堂的正中央，身后是关公像。关公丹凤眼微眯，青龙偃月刀的刀尖指向屋顶，仿佛也在审视着面前的这些年轻人。选手们坐在临时搬来的护叠椅上，面前的大屏幕亮着白光。
照片依次播放。
双胞胎姐妹的合影排在前面。她们穿着旗袍，站在一家药材铺的门口，红色的对联映衬着她们的脸，构图工整，表情到位。梅芙的独照紧随其后，她倚在一根红漆柱子上，侧脸对着镜头，手指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斯隆的照片是全黑的背景，只有一束光从上方打下来，照在她墨绿色的旗袍上，她的金发在光线下几乎是白色的。<1
男选手们的照片也陆续出现。哈维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叼在嘴角。多米尼克站在一个角落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散漫地看着某个方向。卫斯理和邓肯合作了一张一一两个人背对背站着，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守卫彼此的后背。凌云的被放到了最后。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照片是黑白的。不是后期调色，而是马库斯在相机上直接设置成了黑白模式。画面里，一排黑色的身影占据了整个前景，有人侧身，有人低头，有人微微侧头露出半张模糊的侧脸一-深色的帽檐和黑色的西装交织出一个没有明显透视关系的幕布，只有中间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露出凌云。他站在很远的地方。远到他在画面里只占据了一小块。但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在一片漆黑中，他是唯一的亮色。他的脸是模糊的，因为焦点不在他身上一一马库斯故意聚焦在前景。但他的姿势很清晰：双手垂在身侧，佛珠从手腕上垂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注视着什么。他在大后方把控着眼前的一切。卡罗琳把照片放大，放大到凌云的胸部以上，因为焦距的原因，面部并不是完全清晰的，但你根本不会觉得他的面部不够清晰。因为人的大脑会自动补全。
卡罗琳问了大家一个问题：“你们看着这张照片，觉得现在凌云的面前站着的是谁？”
没有人回答。
然后卡罗琳自己回答了：“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