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监牢,夜深了。
阴冷潮湿的牢房里,裴寂靠墙坐着,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昔日位极人臣的大官,如今披头散发,看着有些凄凉。
可脊背依旧挺直,眉眼间不见半分落魄。
没人提审,没人来问话,甚至连个狱卒都懒得看他一眼。
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铁门忽然响了一声。
裴寂睁开眼。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裴大人。”
裴寂眯起眼睛,打量著来人。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但通过衣着也能判断,此人是这大理寺的一名问事。
“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问事声音很低,“重要的是,有人让我来给您带句话。”
裴寂没说话。
“裴大人,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我想您明白,小的就不多说了。”
那问事凑近了一点,“小的只跟您说一点,明年裴家的名额掌握在您手里。”
裴寂瞳孔猛地一缩。
“你…”
“裴大人言尽于此,您好自为之。”问事打断了他。
裴寂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睛。
“我知道了。”
问事不再多语,转身就走。
脚步声渐行渐远,铁门重新关上。
牢房里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裴寂一下子松了下来,脊背不再挺直。
果然,还是被放弃了。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这是要丢卒保车了。
也是,他裴寂是什么?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裴寂是太上皇的人,在这朝堂上,本就已经没了位置。
看似坐在了司空的位置上,可谁都清楚,他早没了实权。
这次接下这桩事,他本想着借机立一功。
只要将李智云拉下马,让那个刚回长安的楚王身败名裂,他就能重新得到世家的信任,甚至…重新进入朝堂核心。
他太想证明自己还有用了。
所以世家只是想借着赈灾的机会,打击李智云的名望。
为了明年那事能有更好的谈判权。
但他却贪心了,想着既然要做,不如做得更绝。
将那些“捐”的粮食也吞下一部分,做成假账。
一来能给自己捞一笔,二来粮价暴涨,灾民闹事,李智云的罪名就会更重。
同时,他能为裴家争取的名额就越会越多。
裴家的子弟能不能入仕,能不能做到高位,全看他在朝堂上还有多少分量。
只是没想到,事情还未做完,就已经败露。
现在
全完了。
裴寂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贪心,果然是原罪。
次日,太极殿。
李二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今日的早朝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檐角铜铃的声音。
“臣有本奏。”
崔仁师第一个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
来了。
李二眼神微凝。
“裴寂身为司空,监守自盗,侵吞赈灾粮款,致使灾民流离,怨声载道,有负圣恩!”崔仁师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臣以为,当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话音刚落,又有一人出列。
是郑家的人。
“崔大人所言极是。裴寂罪行确凿,若不严惩,恐寒了天下百姓之心,也坏了朝廷法度!”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时间,殿中十余名世家出身的官员纷纷出列,声音此起彼伏,个个义愤填膺,仿佛与裴寂有不共戴天之仇。
李二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看了一眼站在左侧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李二又看向杜如晦。
杜如晦也眯着眼睛,目光在崔仁师身上来回打量,似乎在琢磨什么。
不对劲。
李二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按照他们事先的猜测,如果世家真的怒了,说明裴寂这次的事确实是背刺了世家,是他一人所为。
那处理起来很简单。
杀!
杀了裴寂,以正国法,顺便还能敲打一下世家。
可现在,崔仁师虽然话说得重,但仔细听,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一个“杀”字。
“严惩不贷”听着吓人,可怎么惩,那是他这个皇帝说了算。崔仁师要的,只是“严惩”。
严惩和杀头,中间可差著十万八千里。
李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其他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
每一个站出来附议的人,措辞都差不多。
罪大恶极、以正国法、严惩不贷,但谁都没有明确说要裴寂的命。
有意思。
李二心中疑惑更甚,面上却不露分毫。
只是对着长孙无忌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