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布?寄宿生的钱够用了。
塞缪尔:想什么?
塞缪尔沉默。
塞缪尔:你数到多少了?
1861年12月31日。
塞缪尔:你。我。房子。织布机。你父亲的帐本。两个寄宿生。
塞缪尔:现金,二十三英镑。粮食,够吃两个月。煤,够烧一个月。
塞缪尔:不够。
塞缪尔:再收两个寄宿生。
她笑得很轻,但塞缪尔听见了。
1862年1月。
家里又住满了。
塞缪尔每天帮她批改作业,帮她算帐,帮她在厨房打下手。他已经七岁,可以做很多事了。
有一天,面包店的学徒问他:你不去上学吗?
塞缪尔:不去。
学徒:为什么?
塞缪尔:母亲教我就够了。
学徒:你母亲教你什么?
塞缪尔:算术。记帐。复利。信息的时间差。
学徒:信息的时间差是什么?
塞缪尔:不知道。
学徒:那你学它干什么?
塞缪尔:因为以后会用。
1862年3月。
她拆开看了,然后把信收进卧室暗格。
塞缪尔看见了。
塞缪尔:谁的信?
塞缪尔:不知道还收?
塞缪尔沉默。
塞缪尔:他写信干什么?
塞缪尔:你回了吗?
塞缪尔:为什么?
1862年4月。
塞缪尔第一次独立完成一户寄宿生的年度收支表。
他算了三天。加减乘除,复式记帐,复利。最后算出结馀:七英镑十三先令九便士。
误差:三先令。
塞缪尔:他记漏了一笔帐。三月十五号,他买了一双鞋,花了三先令,没记。
塞缪尔:他平时每周花两先令六便士在鞋油上。三月那周,他花了三先令六便士。多出来的六便士,是鞋油涨价了,还是买了别的?我查了鞋油店的帐,没涨价。所以他买了别的东西。他隔壁铺子的人说,他三月中旬穿过一双新鞋。
塞缪尔:问了老板。
塞缪尔:问了。
塞缪尔:三天。
塞缪尔:因为误差就是误差。不问清楚,下次还会错。
她把那份收支表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父亲会为你骄傲。
塞缪尔:他死了。
塞缪尔:他死了,骄傲也没用。
1862年6月。
塞缪尔:你每次都说没事。
那天晚上,塞缪尔在卧室暗格里找到了那个药瓶。瓶子上没有标签,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
塞缪尔:治什么的?
塞缪尔:为什么没有标签?
塞缪尔:为什么不需要?
塞缪尔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母亲的咳嗽声从楼下传来。一声,两声,三声。然后停一会儿。然后又是三声。
他想起父亲死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咳嗽声。
他书着。
一声,两声,三声。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睡着了。
1862年12月31日。
塞缪尔:你。我。房子。织布机。你父亲的帐本。四个寄宿生。
塞缪尔:现金,三十一英镑。粮食,够吃三个月。煤,够烧两个月。
塞缪尔:够。
她笑得很轻,但塞缪尔听见了。
她把那本笔记递给塞缪尔。
塞缪尔翻开。扉页上写着“信息的时间差”。下面新添了一行字:
“1862年:那个人又来信了。问地价。没有回。”
再下面是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汤布里奇周边的土地交易价格,铁路规划的传闻,议会法案的通过时间,还有几个人的名字——斯宾塞、巴林、格拉斯哥代理银行。
塞缪尔:这些是什么?
塞缪尔:记这些干什么?
塞缪尔:给我干什么?
塞缪尔沉默。
塞缪尔:那我算。
塞缪尔:我算。
她把织布机的踏板踩下去。机器开始转动。
纱锭滚动的声音,象雨落在屋顶上。
塞缪尔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本笔记。
他书着。
一百下。换一根线。一百下。换一种颜色。一百下。布就长了一寸。
他数到一百的时候,母亲的咳嗽声又响了。
他没有停。
他继续数下去。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窗外,雾又起了。
汤布里奇的冬夜总是有雾。雾从田野里升起来,漫过篱笆,漫过街道,漫过窗户。
煤油灯的光只能照出三尺远。
塞缪尔看着窗外的雾。
他想起父亲的话:你不知道,就只能算。
他想起母亲的话:信息的时间差。
他想起那封信,从伦敦来,问地价,没有署名。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