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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 帐簿与咳嗽(1857-1862)(3 / 4)

织布?寄宿生的钱够用了。

塞缪尔:想什么?

塞缪尔沉默。

塞缪尔:你数到多少了?

1861年12月31日。

塞缪尔:你。我。房子。织布机。你父亲的帐本。两个寄宿生。

塞缪尔:现金,二十三英镑。粮食,够吃两个月。煤,够烧一个月。

塞缪尔:不够。

塞缪尔:再收两个寄宿生。

她笑得很轻,但塞缪尔听见了。

1862年1月。

家里又住满了。

塞缪尔每天帮她批改作业,帮她算帐,帮她在厨房打下手。他已经七岁,可以做很多事了。

有一天,面包店的学徒问他:你不去上学吗?

塞缪尔:不去。

学徒:为什么?

塞缪尔:母亲教我就够了。

学徒:你母亲教你什么?

塞缪尔:算术。记帐。复利。信息的时间差。

学徒:信息的时间差是什么?

塞缪尔:不知道。

学徒:那你学它干什么?

塞缪尔:因为以后会用。

1862年3月。

她拆开看了,然后把信收进卧室暗格。

塞缪尔看见了。

塞缪尔:谁的信?

塞缪尔:不知道还收?

塞缪尔沉默。

塞缪尔:他写信干什么?

塞缪尔:你回了吗?

塞缪尔:为什么?

1862年4月。

塞缪尔第一次独立完成一户寄宿生的年度收支表。

他算了三天。加减乘除,复式记帐,复利。最后算出结馀:七英镑十三先令九便士。

误差:三先令。

塞缪尔:他记漏了一笔帐。三月十五号,他买了一双鞋,花了三先令,没记。

塞缪尔:他平时每周花两先令六便士在鞋油上。三月那周,他花了三先令六便士。多出来的六便士,是鞋油涨价了,还是买了别的?我查了鞋油店的帐,没涨价。所以他买了别的东西。他隔壁铺子的人说,他三月中旬穿过一双新鞋。

塞缪尔:问了老板。

塞缪尔:问了。

塞缪尔:三天。

塞缪尔:因为误差就是误差。不问清楚,下次还会错。

她把那份收支表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父亲会为你骄傲。

塞缪尔:他死了。

塞缪尔:他死了,骄傲也没用。

1862年6月。

塞缪尔:你每次都说没事。

那天晚上,塞缪尔在卧室暗格里找到了那个药瓶。瓶子上没有标签,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

塞缪尔:治什么的?

塞缪尔:为什么没有标签?

塞缪尔:为什么不需要?

塞缪尔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母亲的咳嗽声从楼下传来。一声,两声,三声。然后停一会儿。然后又是三声。

他想起父亲死前的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咳嗽声。

他书着。

一声,两声,三声。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睡着了。

1862年12月31日。

塞缪尔:你。我。房子。织布机。你父亲的帐本。四个寄宿生。

塞缪尔:现金,三十一英镑。粮食,够吃三个月。煤,够烧两个月。

塞缪尔:够。

她笑得很轻,但塞缪尔听见了。

她把那本笔记递给塞缪尔。

塞缪尔翻开。扉页上写着“信息的时间差”。下面新添了一行字:

“1862年:那个人又来信了。问地价。没有回。”

再下面是几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汤布里奇周边的土地交易价格,铁路规划的传闻,议会法案的通过时间,还有几个人的名字——斯宾塞、巴林、格拉斯哥代理银行。

塞缪尔:这些是什么?

塞缪尔:记这些干什么?

塞缪尔:给我干什么?

塞缪尔沉默。

塞缪尔:那我算。

塞缪尔:我算。

她把织布机的踏板踩下去。机器开始转动。

纱锭滚动的声音,象雨落在屋顶上。

塞缪尔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本笔记。

他书着。

一百下。换一根线。一百下。换一种颜色。一百下。布就长了一寸。

他数到一百的时候,母亲的咳嗽声又响了。

他没有停。

他继续数下去。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窗外,雾又起了。

汤布里奇的冬夜总是有雾。雾从田野里升起来,漫过篱笆,漫过街道,漫过窗户。

煤油灯的光只能照出三尺远。

塞缪尔看着窗外的雾。

他想起父亲的话:你不知道,就只能算。

他想起母亲的话:信息的时间差。

他想起那封信,从伦敦来,问地价,没有署名。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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