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3年4月,剑桥。
塞缪尔站在三一学院e幢3楼的窗前,看着剑河。春天到了,河边的树绿了,天鹅在水面上游。窗台上放着那枚贝壳。灰白色,边缘磨得很光滑。
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十一点整。上弦。一圈,两圈,三圈。
表盘上的两道裂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淅。
有人敲门。
塞缪尔: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是上次送课程大纲的那个。
年轻人:韦斯特莱克先生,休厄尔教授请您过去。
塞缪尔:什么时候?
年轻人:现在。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儿。他穿上那件深灰色晨礼服,戴上黑帽,出门。
休厄尔住在三一学院后面的一栋小楼里。塞缪尔敲门,上次那个老妇人开了门。
老妇人:韦斯特莱克先生?教授在书房等您。
书房在一楼,朝北,窗户对着一个小花园。休厄尔坐在壁炉旁边,腿上盖着毯子。他的脸比上个月更苍白了,但眼睛还是灰蓝色的,很亮。
休厄尔:坐。
塞缪尔坐下。
休厄尔:你那篇论文,我看了。
塞缪尔愣了一下。
休厄尔:你锁在抽屉里,但你的导师借出来给我看了。
塞缪尔没有说话。
休厄尔:写得很好。也很危险。
塞缪尔:危险?
休厄尔:你知道凯特莱的理论为什么被接受吗?
塞缪尔:因为有用。
休厄尔:有用?对谁有用?
塞缪尔沉默。
休厄尔:对政府有用。对工厂主有用。对议会里的人有用。他们需要知道,多少人会犯罪,多少人会自杀,多少人会死在工作里。他们需要平均数。不需要名字。
塞缪尔:我知道。
休厄尔:你知道?那你还写这些?
他从旁边拿起一份手稿,翻开,念道:
“凯特莱说,平均人是理想。但理想是谁的理想?如果理想是社会的理想,那社会是谁?是议会?是教会?是工厂主?是济贫院管事?”
他放下手稿,看着塞缪尔。
休厄尔:你问这些问题,想过后果吗?
塞缪尔:什么后果?
休厄尔:如果你是对的,如果平均人只是权力的工具,那整个统计学就成了帮凶。每一个用平均数说话的人,都在帮权力掩盖个别。你愿意这么想吗?
塞缪尔沉默。
休厄尔:还有这一段。
他又翻开一页,念道:
“凯特莱的模型里,没有权力。没有谁决定谁是误差。没有谁决定谁该被忽略。但权力一直在那里。只是没有被写进方程。”
他合上手稿。
休厄尔:你今年十九岁。写出这种东西,要么成为本世纪最伟大的统计学家,要么成为最危险的。
塞缪尔:最危险的是什么意思?
休厄尔:最危险的意思是,你可能会毁掉这个学科。
塞缪尔:如果它该被毁掉呢?
休厄尔看着他,看了很久。
休厄尔:你母亲教过济贫院的孩子?
塞缪尔:教过。
休厄尔: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塞缪尔:有些死了。有些去了工厂。有些去了伦敦。
休厄尔:他们叫什么?
塞缪尔沉默。
休厄尔:你不记得?
塞缪尔:记得几个。
休厄尔:几个?
塞缪尔:托马斯。艾米莉。约翰。
休厄尔:约翰后来怎么样了?
塞缪尔:去了白教堂码头。
休厄尔:你还和他联系吗?
塞缪尔:他给我写过一封信。后来没了。
休厄尔沉默了一会儿。
休厄尔: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记得他们的名字?
塞缪尔:因为母亲教的。
休厄尔:你母亲为什么教他们?
塞缪尔:因为管事嬷嬷说,这些孩子不需要乘除。母亲不同意。
休厄尔:你母亲是对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休厄尔:我年轻时,也教过一个学生。他很聪明,数学很好。但他只相信数字。他跟我说,社会是可以用数学管理的。只要算对了,就能让所有人幸福。
塞缪尔:后来呢?
休厄尔:后来他去伦敦,进了殖民部。用数学管理殖民地。他算出了最优税率,最优征兵率,最优死亡率。殖民地的人死了很多。他说,那是优化成本。
塞缪尔沉默。
休厄尔:你跟他不一样。你问那些问题,证明你还在想。想谁被算了进去,谁被漏掉了。
塞缪尔:那您为什么说危险?
休厄尔:因为你问的问题,会让别人不舒服。不舒服的人,会想让你闭嘴。
1873年4月10日。
塞缪尔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他翻开那篇论文,一页一页地看。
休厄尔的话在耳边响着:你问这些问题,想过后果吗?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