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7月,剑桥。
塞缪尔站在三一学院e幢3楼的窗前,看着剑河。夏天的剑河上有很多小船,学生们在划船。天鹅躲在岸边树荫下,懒得动。
窗台上放着那枚贝壳。灰白色,边缘磨得很光滑。
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十一点整。上弦。一圈,两圈,三圈。
表盘上的两道裂纹,象一张网。
有人敲门。
塞缪尔: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是系里的信差。
信差:韦斯特莱克先生,西奇威克教授请您去米尔咖啡馆。下午三点。
塞缪尔:好。
信差走了。
塞缪尔站在窗前,看着剑河。
西奇威克。米尔咖啡馆。
他想起半个月前,西奇威克读完论文后说的话:你让我恐惧。
他想起那句话的后半句:但我希望你留在剑桥。
他不知道这次要说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去。
下午三点,米尔咖啡馆。
还是那家小店,还是靠窗的位置。西奇威克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一本书。
塞缪尔走进去,坐下。
西奇威克:茶?
塞缪尔:好。
西奇威克对侍者说:一杯红茶。
侍者走了。西奇威克看着塞缪尔。
西奇威克:你母亲怎么样了?
塞缪尔:不太好。
西奇威克:你还回去吗?
塞缪尔:每个月都回。
西奇威克沉默了一会儿。
西奇威克:你那个论文,我推荐给了几个人。他们都说好。
塞缪尔:嗯。
西奇威克:但有一个问题。
塞缪尔看着他。
西奇威克:他们说,你的结论太悲观了。如果社会只是分布,慈善只是移动个别观测值,那努力还有什么用?
塞缪尔:不知道。
西奇威克:不知道?
塞缪尔:我不是问这个的。
西奇威克:你问什么?
塞缪尔看着窗外。剑河上有一只天鹅,独自游着。
塞缪尔:我问的是,社会是什么。
西奇威克:那答案呢?
塞缪尔:社会是微分方程。
西奇威克愣了一下。
西奇威克:微分方程?
塞缪尔:嗯。每个人都是一个变量。每个变量都在变。变量之间有关系。有些关系是线性的,有些不是。有些可以解,有些解不出来。
西奇威克:那解不出来的怎么办?
塞缪尔:留着。当误差。
西奇威克:误差?
塞缪尔:e。模型里剩下的部分。算不出来的部分。
西奇威克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
西奇威克:你今年二十二岁?
塞缪尔:二十二。
西奇威克:我四十二。我花了二十年,想证明伦理有根据。你一杯茶的时间,告诉我社会是微分方程,人是变量,算不出来的就是误差。
塞缪尔:您不同意?
西奇威克:我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剑河上的天鹅还在游。
西奇威克:但我常常想起你那天说的话。
塞缪尔:哪天?
西奇威克:1874年。伦理学会讲座后。你在办公室里说,你算过自己活到明年的概率。百分之九十七。算过自己活到三十岁的概率。百分之八十三。算过自己活到母亲那个年纪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十。
塞缪尔:嗯。
西奇威克:你算这些干什么?
塞缪尔:因为不算是更不知道。
西奇威克:不知道什么?
塞缪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西奇威克看着他。
西奇威克:你怕死吗?
塞缪尔想了想。
塞缪尔:不怕。
西奇威克:为什么?
塞缪尔:因为死是确定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西奇威克:那怕什么?
塞缪尔:怕算到一半,数据没了。
西奇威克沉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塞缪尔。
西奇威克:韦斯特莱克,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看你。
塞缪尔:知道。
西奇威克:你知道?
塞缪尔:您每次在走廊里遇见我,都会多看我一眼。
西奇威克笑了。
西奇威克:你观察得真细。
塞缪尔:习惯了。
西奇威克:习惯什么?
塞缪尔:习惯看人怎么看自己。
西奇威克转身,看着他。
西奇威克: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你吗?
塞缪尔:为什么?
西奇威克:因为休厄尔走的时候,给我写了一封信。
塞缪尔看着他。
西奇威克:他说,三一学院有个年轻人,叫韦斯特莱克。他要么成为本世纪最伟大的统计学家,要么成为最危险的。如果你不能阻止他,至少应该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