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3月1日,上午7:00。
利物浦街车站。塞缪尔从火车上下来。天还没全亮,雾很厚。
他站在站台上,等人。
布思说会派人来接。
出站口的人越来越多。工人,女人,孩子,推车的,挑担的,抱婴儿的。他们从雾里出来,又走进雾里。没有人看他。
塞缪尔站了二十分钟。怀表拿出来看了三次。七点二十。
一个人从雾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二十五六岁,粗羊毛夹克,右手食指第一关节有老茧。他站在三英尺外,没说话。
那人点头。
塞缪尔:我是韦斯特莱克。布思先生让我来的。
莫兰又点头。他转身往街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塞缪尔跟上去。
莫兰走得很快。塞缪尔跟着他,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越走越窄,越走越挤。两边房子的墙是黑的,窗户是黑的,门是黑的。空气里是煤灰味、鱼腥味、酸臭味。
莫兰没说话。塞缪尔也没说话。
走了二十分钟,他们停在一栋四层楼前面。红砖,爬满煤灰,窗户玻璃裂的裂,破的破。门口站着几个女人,手里端着木盆,盆里是湿衣服。
莫兰指了指楼:科恩公寓楼。从这儿开始。
塞缪尔:什么开始?
莫兰:您不是要记数吗?记房租,记人口,记谁活着谁死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叼着一支铅笔。铅笔上有牙印,很多,从笔头到笔尾。
塞缪尔:你帮我记?
莫兰把铅笔拿下来,用右手食指指着自己:码头工头。识字的。布思先生一年付我十二英镑,帮您带路,帮您找人,帮您解释那些您听不懂的话。
塞缪尔:哪些话?
莫兰指了指门口的女人:她们问您“先生您是来干什么的”,您说“统计”。她们听不懂。我帮您说“这位先生是来记数的,记下来告诉伦敦那些老爷,咱们这儿住着多少人,死了多少人,交了多少房租”。
塞缪尔沉默了三秒。
塞缪尔:你读过书?
莫兰:自学。工头不识字记不了工。码头仓库有旧报纸,我捡来看。看了六年。
他把铅笔叼回嘴里。
莫兰:从哪开始?
塞缪尔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他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门口的女人。
塞缪尔:先记房租。每户多少,怎么付,多久付一次。
莫兰点头,走进楼里。塞缪尔跟在后面。
楼梯很窄,很陡,每走一步,木板就嘎吱响。墙上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灰光。三楼的走廊堆满杂物,破床垫,旧木箱,没洗的衣服。有孩子的哭声,女人的骂声,男人的咳嗽声。
莫兰敲第一扇门。没人应。他又敲,重了些。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露出来,三十多岁,头发乱着,眼睛红肿。
莫兰:房租多少?
女人:四先令八便士。每周。
莫兰:几口人?
女人:五口。我,我男人,三个孩子。
莫兰:男人干什么?
女人:码头临时工。
莫兰看了塞缪尔一眼。塞缪尔在笔记本上写:01号,4s8d,5口,码头临时工。
他们走完三楼,又走四楼,又走二楼。每扇门都敲,每户都问。有人开门,有人不开。有人说话,有人骂。有女人问塞缪尔“先生您是来干什么的”,莫兰替他说“记数的”。有男人问“记这个干什么”,莫兰说“伦敦那些老爷想知道”。有人说“知道了能怎么样”,莫兰没回答,看塞缪尔。塞缪尔说“不知道”。
莫兰愣了一下。
走了六个小时,记了四十七户。
下午三点,他们站在楼门口。塞缪尔的笔记本快写满一页。数字,数字,数字。房租,人口,职业。没有名字。
莫兰站在旁边,把铅笔从嘴上拿下来。
莫兰:四十七户。二十三个码头工人,九个打零工,六个女工,五个裁缝,四个没问出来。房租全是四先令八便士,除了二楼那户,五先令,他们多一个房间。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莫兰没看他,在看街对面。
莫兰:您说“不知道”。为什么?
塞缪尔:什么为什么?
莫兰:那个男人问“知道了能怎么样”,您说不知道。我以为您知道。
塞缪尔沉默。
莫兰:您来记数,记完数,然后呢?给谁看?看了能怎么样?
塞缪尔:布思先生会做成报告。交给议会,交给报纸,交给那些能做决定的人。
莫兰:他们能做决定,然后呢?
塞缪尔:……我不知道。
莫兰看着他,很久。然后把铅笔叼回嘴里。
莫兰:明天还来?
塞缪尔:来。
莫兰转身走了,走进雾里。
塞缪尔站在原地。街对面,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站在二楼窗口,看着他。
1879年3月2日,上午7:30。
塞缪尔到码头的时候,莫兰已经在等了。站在仓库门口,叼着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