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7月2日,白教堂码头。
塞缪尔回到东区。布思的新指令:码头工人周薪波动,按工种、按船期、按天气,连续记三个月。
莫兰在仓库门口等他。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支铅笔。
塞缪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三英尺。
莫兰没看他,看着河。
莫兰:回来了?
塞缪尔:是。
莫兰:记三个月?
塞缪尔:是。
莫兰把铅笔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莫兰:三个月能记多少?
塞缪尔:不知道。要看船多不多,天气好不好,工人愿不愿意说。
莫兰点点头。他把铅笔叼回嘴里,往码头走。塞缪尔跟在后面。
码头比三个月前更忙。吊车的铁链声更响,货箱堆得更高,工人的喊声更急。有船刚从阿根廷来,甲板上堆满冻牛肉的木箱,绳子捆着,摇摇晃晃。
莫兰指着一艘船:那艘,昨天到的。运牛肉,四百吨。卸货要三天,每天三十个工人,每人十二到十五小时,工资按小时算,一小时两便士到四便士不等。
塞缪尔在笔记本上记:阿根廷船,牛肉,400吨,卸货3天,工人30,工时12-15h,时薪2-4d。
莫兰等他记完,往前走。
他们走过一排仓库,走过一堆木箱,走过一群蹲着休息的工人。工人看见莫兰,有人点头,有人喊“托马斯”,有人伸手要烟。莫兰没停,只是摆摆手。
塞缪尔注意到,那些工人看他穿的衣服,眼神不一样。不是三个月前那种“先生您是来干什么的”的好奇。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们走到一个货棚下面,莫兰停住。
莫兰:从今天开始,您跟我记同一批工人。我记工时的,您记工资的。每天收工对一遍。
塞缪尔:好。
莫兰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翻开。里面是一页一页的表格,日期,姓名,工种,工时,备注。字迹还是拙的,一笔一划,但比三个月前整齐了。
塞缪尔:你每天记多少?
莫兰:码头这边,三十到五十个工人。轮班的,不固定的,船来了就叫,船走了就散。
塞缪尔:能记住?
莫兰指了指手上的铅笔:用这个记。先记本子上,晚上回家再抄一遍。
他把铅笔举起来,让塞缪尔看。铅笔很短,只剩原来的一半。笔杆上有密密麻麻的牙印,一圈一圈,从笔头到笔尾。
莫兰:三年前开始记的。三年,四十七个牙印。每个牙印是一天记完,累得咬着笔想睡。
塞缪尔看着那支铅笔。
塞缪尔:为什么咬笔?
莫兰:手要记数,嘴闲着。累的时候,咬着就不想睡了。
他把铅笔叼回嘴里,含糊地说:开始吧。
1879年7月15日。
塞缪尔在码头记了两周。每天早六点到晚六点,有时更晚。他学会了蹲着吃饭,学会了站着睡觉,学会了在煤灰里分辨谁是谁。
他记了三十七个工人的周薪。按天记,按工种记,按船期记。数字填满十二页笔记本。
但他开始注意到别的东西。
莫兰记工时的方式和他不一样。塞缪尔记数字,莫兰记人。塞缪尔的笔记本上只有工种、工时、工资。莫兰的本子上有名字、家庭、孩子数量、谁生病了、谁老婆刚生了、谁欠了酒钱。
有一天收工后,塞缪尔问:你为什么记这些?
莫兰把铅笔从嘴上拿下来:因为工头不记。工头只记你今天干了多少,该抽多少。明天你不来,换别人,他一样记。他不知道你是谁,你也不知道他抽了你多少。
塞缪尔:你知道?
莫兰:我知道。谁家孩子病了,谁老婆刚死,谁欠了高利贷还不上,谁昨天喝酒今天起不来——我都知道。知道了才能算,他们这个月能挣多少,能剩多少,能不能活到明年。
塞缪尔沉默。
莫兰:您记数,是给伦敦那些老爷看的。我记数,是给自己看的。万一哪天有人死了,我知道是谁,知道他怎么死的,知道他死之前挣了多少,花了多少,欠了多少。
他把铅笔叼回嘴里,看着河。
莫兰:我爹死的时候,没人记这些。我只知道他拿了47英镑,然后钱没了。别的都不知道。
塞缪尔站着,很久。
1879年8月3日。
一艘爱尔兰来的船进港。运移民的,三百多人,从科克来的,躲着饥荒。
莫兰带塞缪尔去码头出口等。船靠岸,人涌出来。男人,女人,孩子,老人。扛着包袱的,抱着婴儿的,扶着老人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东西,塞缪尔不知道怎么形容。
莫兰指着人群:这些人,三天后就会出现在码头上。男人找工,女人找工,孩子捡煤渣。他们的工资,会比本地工人低两到三成。
塞缪尔:为什么?
莫兰:因为他们不知道行情。因为他们不敢讲价。因为他们要马上找到钱吃饭。
他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开始记。人数,男女比例,孩子数量,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