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几个人影，灶台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林寿已经起来了，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正蹲在院子里擦自行车。
车是跟张大爷借的，前一天他和父亲那辆已经擦得锃亮，这辆刚推过来，轮毂上还沾著泥点子。他拿着旧布条，一下一下擦，连辐条之间的缝隙都不放过。
林福走过去，蹲下来帮着递布条。“大哥，紧张不？”
林寿手上的活没停，闷声说了句：“有啥紧张的。”耳朵根却红了一片。
李秀兰这时从堂屋探出头，手里攥著一把筷子，冲院子里喊：“老大，擦完了赶紧进屋吃饭，别耽误吉时。”
林寿应了一声，把布条扔进水盆里，将布条搓洗干净拧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自行车擦完了，车把锃亮，轮毂反著光，看着就精神。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了顿简单的早饭。
棒子面糊糊配咸菜，林娟还给每人煮了个鸡蛋，算是图个吉利。林寿吃得快，三两口扒完，放下碗就站起来，坐不住了。
李秀兰把准备好的东西递给他。一个红布包，里面包著两斤红糖、两条烟、两块肥皂，还有一对枕巾。
东西不多，但这年月已经算体面。她把布包系好，挂在自行车车把上。
“到了桂兰家，先给长辈问好，把东西递上，嘴甜一点。
林寿接过车把，嗯了一声。
喜妹趴在门框上，嘴里还嚼著窝头，含混不清地说：“大哥，你把嫂子接回来，我给你放鞭炮。”
林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
胡同里已经有几户人家在扫院子了。
林寿骑上车，后座上绑着红布包，车把上挂著两条烟。几个早起的小孩看见，追在后面喊“娶媳妇喽”，他也不回头，蹬著车拐出了胡同口。
林福站在院门口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转身回去帮忙。
堂屋里的桌子已经摆好了。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碗筷码了两摞，一摞自家用，一摞准备借隔壁张家的。
林娟在灶台边帮李秀兰切菜，案板上堆着白菜、萝卜、粉条，还有林福前两天带回来的野猪肉和狍子肉。
李秀兰手里忙着，嘴里念叨著：“肉要切大块，看着体面。白菜炖粉条要宽汤，人多，菜不嫌多。”
林福帮着搬凳子，把里屋的条凳也搬出来，靠墙摆了一排。
快九点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林福迎出去，看见舅舅李爱国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姥姥孙玉梅、姥爷李德顺，舅妈刘淑芳，还有表弟李向东李向军、表妹李向红，一共七个人。
姥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布兜。
看见林福，她笑着拉住他的手说：“福子，你大哥大喜的日子，我们都来凑热闹。”
林福把姥姥姥爷请进堂屋，李秀兰从灶台边迎出来，扶著姥姥坐下，倒了碗热水递过去。
没多久，红星村的人也到了。大伯林建军领着，一共十二个人，爷爷奶奶走在最前面。
爷爷林满仓穿着一件半新的黑棉袄，嘴里叼著旱烟袋，脸上皱纹比去年深了，但精神头还好。奶奶赵桂枝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用卡子别著，看见林福就拉住他的手。
“你大哥娶媳妇，你也该抓紧了。”
林福笑了笑，把爷爷奶奶让进里屋炕上坐着。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孩子们追着跑，大人们站在墙根底下抽烟说话。
林福从屋里拿出一包水果糖，拆开袋子，给每个孩子手里塞了两颗。孩子们攥著糖，笑得眼睛弯弯的。
隔壁张大娘端著一盆炖鱼过来，顾婶端著一盘炸丸子，王奶奶拄著拐杖，手里端著半盆红烧肉。各家都出了菜，灶台上的碗碟越摞越高。
快十一点的时候，胡同口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硝烟味顺着风飘进院子。
“来了来了！”喜妹第一个跑出去，站在院门口踮着脚看。
林福跟着出去，看见林寿骑着自行车拐进胡同，后座上坐着新娘子张桂兰。她穿着一件红色碎花棉袄，扎着两条辫子，辫梢系著红头绳，低着头，脸红红的。
林寿把车停在院门口，张桂兰从后座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红布包。林寿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搓了搓裤缝，又插进兜里，又抽出来。
李秀兰从堂屋出来，笑着把新人迎进去。喜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拆散的鞭炮，一个一个点着往地上扔，噼啪响，吓得几个小孩捂著耳朵往边上躲。
堂屋里摆了桌子，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白菜炖粉条、炖野猪肉、狍子肉炖萝卜、红烧肉、炖鱼、炒鸡蛋、炸丸子、凉拌白菜心，摆了满满一桌。主食是二合面馒头，白面掺玉米面，蒸得暄软。
男人坐一桌，妇孺孩子坐一桌。林建国招呼著亲戚们入座，给长辈倒酒。林寿站在旁边，端著酒壶，给大伯、舅舅、爷爷、姥爷敬酒。
张桂兰被几个婶子拉着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