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后天,傍晚时分。
天色阴沉,铅灰的云压得很低,北风比前几日更烈了些,卷著尘土和枯叶,在空旷的野地里打着凄厉的唿哨。远处西直门的轮廓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暗影。
林惊蛰紧了紧身上父亲硬让他穿上的最厚旧棉袄,仍觉得寒气从领口袖口往里钻。他背个空麻袋,怀里揣著用破麻袋片仔细裹好的“交易套装”,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坑洼的土路上。
按大哥说的,过了高粱桥,又往北估摸走了二里地。四下望去,尽是收割后荒芜的田地,和远处影影绰绰的村落轮廓。风在野地里毫无阻挡,呜咽著,把他脚步声吹得七零八落。
终于,他瞧见那个小土坡。不高,在暮色里像个蹲伏的巨兽。坡下,果然有棵形状狰狞、枝桠扭曲的歪脖子老槐树,在风里张牙舞爪,成了这片荒野唯一扎眼的记号。
就是这儿了。
林惊蛰心跳开始不受控地撞著胸腔,手心渗出冷汗。他停住脚,没立刻靠近,先猫腰躲在一丛枯黄的蒿草后头,警惕地四下张望。风声,枯草摩擦声,远处隐约的狗吠。没有人影。
他按捺住狂跳的心,慢慢挪到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冰凉的树干,把自己半藏在树影里,等待。时间仿佛冻住了,每一秒都拉得老长,切割着他的耐性跟勇气。他开始怀疑消息准不准,担心对方不来,更担心来的是不怀好意的家伙。各种骇人念头在脑子里翻腾。
就在他几乎要冻僵,琢磨著是不是改天再来时,土坡另一侧,传来了极轻微的、踩踏枯草的窸窣声。
林惊蛰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怀里不是武器,只图个心里踏实。他瞪大眼,死死盯住声音来处。
黑暗里,慢慢浮出两个矮壮人影,都穿着臃肿、看不出本色的深色棉袄,头上裹着厚旧头巾,把脸遮了大半。两人脚步很轻,走走停停,不断张望。快到坡下时,其中一个似乎瞧见了槐树下的黑影,停住,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另一个也站定。
双方在黑暗里无声对峙了几秒。
终于,对面一人压低嗓子,带着浓重西山口音开口:“换货的?”
林惊蛰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用尽量平稳、同样压低的声音回话:“嗯,南锣鼓巷,林家。”这是大哥交代的暗号。
对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确认。然后,两人慢慢走过来,在距离林惊蛰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林惊蛰勉强能看清这是两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庞黝黑粗糙,眼神在黑暗里格外锐利警惕,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子。
“东西带了?”先前开口那人问,目光扫过林惊蛰怀里的包裹和肩上的空麻袋。
“带了。”林惊蛰将怀里的包裹往前递了递,但没完全松手,“你们的呢?”
另一个汉子没吭声,从背后解下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搁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他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就着极其微弱的天光,能看出是暗红色、切成粗条的红薯干。
“二十斤,只多不少。”那汉子声音更粗哑,“亮货。”
林惊蛰也蹲下身,小心将自个儿包裹放地上,一层层打开。露出里头东西:打磨过的钢条,缠绕的铜丝,锃亮的黄铜阀芯,还有那个歪扭的铁皮盒。
两个汉子凑近些,几乎趴在地上,就著那点可怜光线,仔细查看。他们先拿起钢条,掂了掂,用手指细细摩挲缠绕的铜丝和磨过的“刃口”,又用手指弹了弹,听声。然后拿起黄铜阀芯,对着光瞅了瞅,还用牙轻轻磕了下。最后,看了看铁皮盒,拨拉了下里头的螺丝。
两人低声用方言快速交谈几句,语速快,林惊蛰听不真,但能觉出他们语气里的认真。
半晌,那个先开口的汉子抬起头,看着林惊蛰:“就这些?没棉袄?”
“没。家里实在腾挪不出。”林惊蛰坦然道,声音不卑不亢,“但这些铁家伙,都是好钢好铜,我拾掇过了,能用。钢条能撬能挖能防身,黄铜件金贵,铁盒子能装零碎,螺丝螺母平时都用得上。不比一件破棉袄差。”
汉子没接话,又掂了掂钢条,看了看铜丝,似乎在掂量。另一人抓起一把红薯干,又瞧瞧林惊蛰的“套装”。
寒风卷过,枯草瑟瑟作响。林惊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脸上努力撑著镇定。他知道,这会儿不能露怯,也不能显得太急。
终于,拿钢条的汉子点了点头,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锐利稍淡了点:“成吧,后生仔,东西还凑合。年头不易,换给你了。”
成了!林惊蛰强压住差点冲出喉咙的欢呼,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他努力控著发颤的手,先接过对方递还的、包著自己“套装”的破布,然后迅速将肩上的空麻袋递过去。
那汉子将红薯干倒入空麻袋,掂了掂,确实给了二十斤出头的样子,扎紧袋口。
“后会有期。”两个汉子不再多话,拎起那个装着“工具套装”的破麻袋片包裹,转身就走,很快便消失在土坡后的黑暗里,仿佛从没出现过。
林惊蛰站在原地,直到彻底听不到他们脚步声,才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冰冷地上。他大口喘着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