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四九城的年味还没起来，寒气倒是扎扎实实铺满了大街小巷。晌午一过，天色灰蒙蒙沉下来，像是憋著一场雪。
林惊蛰搓着手从外头回来，刚在胡同里跟着几个半大孩子跑了会，身上热乎了些。一进院门，就看见父亲林爱国蹲在门槛里边，就著屋里透出的那点光，正闷头卷著烟卷。
母亲刘桂兰正对着缸底那点粮食发愁。年关将近，父亲换回的工分粮不少，但要撑到正月还得精打细算。大哥林建军在院里劈所剩不多的柴火，妹妹林晓雅在缝补一件破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旧衣裳。
林惊蛰心里一动。是时候了。
他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兴奋，对家人说：“爸，妈，哥，晓雅，跟您几位说个事儿。”
家人都看向他。
“我今儿出去，在胡同口碰见个初中同学。”林惊蛰挠挠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既不好意思又透著高兴，“就以前坐我后头那个，叫王栋，他家条件好像还成。他瞧见我在捡煤核，就聊了会子。他知道咱家情况，非说他家有点富余东西，硬塞给我些，让我拿回来过年。我推了半天没推掉”
“同学？给你东西？”刘桂兰又疑惑又警惕，“平白无故的，给啥东西？惊蛰，咱可不能随便要人东西！”
“我知道，妈！”林惊蛰连忙说，“我也这么讲。可他说，就当是借我的，等我以后有出息了再还。他还说，都是他家用不着的，放著也是坏。”他顿了顿，看看家人神色，继续说：“我没辙，就先拿回来了。您几位瞧瞧？”
说着他走到墙角，那儿搁着他进门时随手放下的旧麻袋。在家人疑惑的目光里，他解开麻袋，开始往外掏。
一条冻得硬邦邦、但个头不小的海鲈鱼。
一个不大的布口袋，里头是约莫四五斤金灿灿的玉米面。
一个用旧报纸和草绳捆得严实的、一斤装玻璃酒瓶，里头是清澈白酒。
还有两件半旧但厚实的深蓝色男式棉布外套，和一条打了补丁但还算结实的棉裤。
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刘桂兰眼睛越瞪越大，林建军也停了手里的活，林晓雅张著小嘴。连一直闷头抽烟的林爱国也抬起头，怔怔看着地上那些东西。
鱼！玉米面！酒！还有衣裳！
这在平时，哪样都是稀罕物！更别说凑在一块儿了！
“这这真是你同学给的？”刘桂兰声儿都变了调，不敢相信，“这么多好东西？他他家是干啥的？”
“他爸好像在机关食堂上班，”林惊蛰早想好了说辞，说得半真半假，“家里就他一个孩子，可能宽裕些。他说这鱼是单位发的福利，吃不完冻著的。玉米面是攒的细粮，酒是他爸喝剩的。衣裳是他穿小了的旧衣服，但料子厚实，拆了棉花或者改改都能穿。”他看向父母，语气诚恳里带着少年人的倔：“爸，妈，我知道不该随便拿人东西。可王栋他说得挺诚恳，还说看我总捡破烂，心里不好受。我我也想着，快过年了，家里实在没啥东西。我就琢磨，先拿回来，等以后，我肯定还他这个人情！我记着呢！”
这番话有情有理，既有“同学情分”，又有“接济”的意思，还表明了“有借有还”，最大程度减了家人的负担和疑虑。
刘桂兰看着地上的鱼和玉米面，又看看那瓶酒和衣裳，眼圈慢慢红了。她知道小儿子懂事，在外头肯定也受了不少委屈。这同学能这么帮衬，虽说让人不安，可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实实在在暖到心坎里。尤其是那金黄的玉米面和那条大鱼，是过年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林爱国闷头抽烟，目光在地上的东西和儿子脸上来回转。他看得出儿子没撒谎，那份不好意思和坚持也做不了假。机关食堂倒说得通，那儿油水足，偶尔有点富余。旧衣裳干部家庭的孩子，衣裳换得勤，穿小了的给人也正常。只是这份礼，太重了。
“你那个同学叫王栋？”林爱国缓缓开口，“住哪条胡同？改天，我得去谢谢人家。”
“他他住东四那边，跟着他一起过去，具体门牌我没问太清。”林惊蛰心里一紧，赶紧含糊过去，“爸，他说不用谢，就是同学间互相搭把手。还说还让我别往外说，免得对他家影响不好。”他适时添上点“忌讳”，更显得真。
林爱国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这年头，私下接济可以，但摆到明面上，对双方都不好。他磕磕烟袋锅，对刘桂兰说：“孩子一片心，也是人家同学的情分。东西收下吧。这份情，咱林家记着。惊蛰，你也记住，以后真有出息了，不能忘了人家。”
“哎！爸，我记得！”林惊蛰连忙点头，心里松口气。
刘桂兰这才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摸那条冻鱼，冰凉梆硬，是条好鱼！又捧起那袋玉米面，凑到鼻尖闻闻，新粮的香味！还有那瓶酒虽然家里没人喝，但过年摆在桌上，也是个气象！那两件旧外套，她抖开看看，料子厚实，虽然旧了，但洗洗晒晒，改改给当家的和建军穿，比他们身上那件强多了！
“这这真是”刘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是高兴的，也是心酸的，“他爸，这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