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在北方凛冽的干冷和隐约的硝烟味中，如期而至。
从后晌开始，91号院里就漫着一股不同往日的、忙活而喜庆的气息。刘桂兰几乎长在了灶台前，指挥着林晓雅打下手，将那条珍贵的海鲈鱼细细清理，鱼头鱼骨单独留下熬汤，鱼肉切成厚片。金黄的玉米面掺上普通棒子面，和得稍硬些，准备蒸一锅实诚的、金灿灿的窝头。白菜心用芝麻酱和几滴香油仔细拌匀，盛在豁了口的粗瓷碗里，显得格外馋人。甚至，她还用“同学”送的那瓶酒，小心翼翼地往炖鱼的锅里点了小半勺，说是去腥提鲜——其实更多是图个“有酒”的吉利。
天色渐暗，寒风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些。当最后一点天光被夜幕吞没，林家的年夜饭，终于端上了那张瘸腿的旧方桌。
煤油灯被捻到最亮，昏黄的光晕笼著桌面，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掩不住的笑和期盼。
正中是一大盆热气腾腾、汤汁奶白的白菜炖鱼。鱼片雪白，在汤汁中半隐半现，混着白菜的甜香和那一点酒香，勾人食欲。旁边是一簸箕黄澄澄、冒着热气的玉米面窝头，每个都有拳头大，敦实饱满。一小碗拌得油亮的芝麻酱白菜心，是难得的凉菜。还有一碟黑乎乎的咸菜丝，是平时的常客，但今天似乎也沾了光，没那么讨人嫌了。
“他爸，动筷吧。”刘桂兰搓着手，眼睛在灯下闪闪发亮，看看丈夫，又看看孩子们。
林爱国点点头，没说话，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鱼腹肉，放进了刘桂兰碗里。刘桂兰眼圈一红，想推辞，林爱国已经夹了第二块，给了眼巴巴的林晓雅。然后是林建军，最后是林惊蛰。
“吃，都吃。今天管够。”林爱国简短地说，自己夹了块鱼尾巴，就著一大口金黄的窝头，送进嘴里，慢慢嚼。
没人再客气。筷子纷飞，夹鱼，掰窝头，舀汤。炖得入味的鱼肉鲜嫩，几乎没有小刺，混着白菜的清甜和那丝若有若无的酒香，是久违的、令人心头发暖的丰腴滋味。玉米面窝头扎实香甜，比平时掺了太多杂粮的糊糊顶饿太多，也香太多。凉拌白菜心爽口解腻。就连那碟咸菜，似乎也因为年夜饭的衬托，变得可口起来。
吃饭的声，咀嚼的声，偶尔满足的叹息，交织在温暖的光下。没有太多话，但那种充盈的、安稳的幸福感，却无声地淌在每个人心间。
林惊蛰吃得格外慢，格外仔细。他品著这顿简陋却丰盛的年夜饭，看着父母兄妹脸上满足的神情，心里那点因为“来路不正”而产生的不安，被巨大的成就感和暖意取代。值了，一切都值了。
吃完饭，刘桂兰珍而重之地从柜子里拿出那包水果糖，在每个人期盼的目光中，打开油纸包。花花绿绿的糖纸在灯下闪烁。她数出八颗，每人两颗。
“甜嘴儿，来年日子甜甜蜜蜜。”她说著，将糖分到每个人手心。
林晓雅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橙色的糖，放进嘴里，眼睛幸福地眯成了缝。林建军则是一口将糖块咬得嘎嘣响，憨笑着说“真甜”。林爱国将糖握在手心，没急着吃。林惊蛰也剥开一颗，含在嘴里，久违的、纯粹的甜味在口腔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收拾完碗筷，一家五口围坐在还有些余温的灶台边守岁。窗外，零星的鞭炮声比前几天密了些，远远近近，衬得屋里更加温馨静谧。
煤油灯的光轻轻跳跃。林爱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缓慢：“今儿过年，给你们讲讲你爷爷的事儿。”
孩子们立刻坐直了身体。关于爷爷——那位老红军，家里的记忆一直很模糊。
“你爷爷是个铁匠，后来去当兵。”林爱国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过了墙壁，看向了很久以前，“手艺好，性子直。那年月乱，他跟着队伍走了，你们二叔不放心，也跟着去了，说是去打鬼子，给咱穷人挣个好世道。走的时候，我就比惊蛰现在大点儿。”他顿了顿，“他留给我一套工具，就是我现在用的那些老家伙。还说让我看好家，等他回来。”
屋里很静，只有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后来就没信儿了。有人说牺牲了，有人说跟着队伍走远了。”林爱国声音很平，但握著烟袋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咱家成分好，是沾了你爷爷的光。可这心里头”他没再说下去，重重地吸了口早已熄灭的烟袋。
刘桂兰悄悄抹了下眼角。林建军和林晓雅听得入神，又有些感伤。
林惊蛰心里也沉甸甸的。那位素未谋面的爷爷，是家族的荣光，也是父亲心里一块沉重的石头和永远的念想。或许，正因为爷爷和二叔的“出走”和“失踪”，父亲才更加执著于“守好这个家”，才对“安稳”和“规矩”有着超乎常人的坚持。
沉默了一会儿，林爱国似乎从回忆中抽离，摆了摆手：“都是老黄历了。说点高兴的。今年咱家这个年，过得不错。”他看了看妻儿，目光在林惊蛰脸上停留了一瞬，“惊蛰那个同学，是个仁义人。这份情，咱记着。开春了，都好好干。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哎！”刘桂兰连忙应声，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肯定越来越好！”
守岁的时光在煤油灯下静静流淌，屋外寒风偶尔呼啸，衬得屋里这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