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阳四门安稳,乡勇按班轮值,乡间田亩渐次春耕,士绅无哗,百姓安定。”
“新化方向的汪云凤所部依旧只是远哨了望,并无调兵合围、暗布伏兵的迹象。”
“夫人安妥,每日于后园理花饲禽,心境平和,不必挂念。”
张大一遍一遍的看着从邵阳县寄来的信件,又仔细核对起字迹,发现熟悉无误后这才放下心来
张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信缄缓缓叠好,塞进怀中贴身藏着。
看来杨嗣昌还是要些脸面的
“信都看完了?”
这封邵阳来信是杨嗣昌先拿到手,然后他看也不看,亲自到了张大这临时住处,交到他的手中
此时的他未着官袍,只馀下一身清癯儒雅之气,看上去倒象一位治学多年的老夫子
“回督师,看完了。”
“家中情形如何?”杨嗣昌走到案边,语气平淡如常,“邵阳那边,没出什么岔子吧?”
“托督师洪福,一切安稳。”
“那就好。”杨嗣昌笑了笑,目光扫过张大周身,“你在我行辕住了这些日子,顿顿有肉,夜夜安寝,左右还有人伺候。这里可比得上邵阳?”
此间乐,不思蜀
张大就算当真这么说,杨嗣昌也不信啊
“回督师,这里自然极好。行辕规制森严,粮草充足,起居安稳,远胜邵阳草舍。只是……属下心中,始终记挂邵阳故土与弟兄百姓。”
杨嗣昌听了并不生气,反而微微点头,然后笑意更浓些,声音也压得低了些说道
“你在我行辕之中,这些时日,城里对你的流言,你听到没有?”
不就是自己日日夜夜插花弄玉嘛
张大装作不知的样子
杨嗣昌望着他,眼神略带玩味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帐下一些将领、府中一些仆役私下议论,说你张大少年英杰,却唯独一桩短处——好色。说你无论日夜皆在行辕中与拨给你的侍女厮混,昼夜缠绵、不思正事……”
这几日张大也着实不易,为了让自己好色的名声传遍襄阳,他几乎榨干了自己,这才终于得到他人的这些评价
张大直接大方承认道
“督师,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好色一事,本是人皆有之的常情而,他人多言,我又何必理会?”
杨嗣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哈哈大笑
“你这小子倒也坦诚是个真性情的汉子。”
接着杨嗣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话虽如此,你毕竟年轻,正是建功立业之时,身子骨是根本。美色误人、安逸丧志,还是得注意身体。少年人,不可一味沉溺温柔乡,要把筋骨练硬、把体魄养好,方能上阵杀敌、安定四方。”
来了!
张大就知道杨嗣昌今日来绝对不只是给自己送信
于是张大躬身应道
“督师教悔,属下谨记在心。日后必定收敛心神,勤于自省,绝不因私废公。”
“自省是一回事,锤炼是另一回事。”杨嗣昌突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光坐着自省没用,要动起来。张大人最近闭门不出,现在想不想寻个地方活动活动,舒展筋骨?”
果然要给自己派差事了
张大压下心头波澜,躬敬起来
“不知是往何处去舒展筋骨?属下但凭吩咐。”
杨嗣昌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肃杀凝重。他盯着张大,一字一句道
“往河南去。往南阳府、商洛山的方向去,去剿贼”
“剿贼?”
张大眉头微蹙,心中突然有些不适
不对,自己已经上岸成功了
“督师,张献忠已然入川,被三峡、汉中四面围困,短时间内难以复出。湖广境内贼氛渐清,敢问还有何等贼寇,需要劳烦督师亲自布局?”
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名字,却不敢说出口。
杨嗣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案边,展开一幅泛黄的《河南商洛舆图》,手指点在图上一处处地名,语气沉缓
“张大人身居邵阳时,可知有一人,兵败蛰伏,隐于深山,如今再度起兵,死灰复燃?”
张大心脏猛地一跳
“此人,名叫李自成。”
果然是闯王!
崇祯十一年十月,潼关南原大战。
洪承畴、孙传庭合围李自成于潼关南原,李自成主力尽数被歼,尸横遍野。
李自成麾下数万部众死的死、降的降、散的散,最后只馀下刘宗敏、田见秀等十八骑,拼死突围,逃入商洛山中,昼伏夜出,苟延残喘,几乎复灭。
就当朝廷上下,都以为他再无翻身可能时……谁也没有料到,他蛰伏不到一年,便悄无声息,再度举兵。
崇祯十二年五月,也就是半年之前。
恰好那时张献忠在谷城复叛,罗汝才随之响应,湖广震动。
朝廷急调陕西、三边精兵南下入川、入湖广围剿张献忠,整个河南、陕西边境防务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