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家底陆卫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王淑芬已经起来了。
他坐起来,披上棉袄。炕那头孩子们还睡着,老大抱着被子,老二蜷成一团,老三老四挤在一块,老五在小床上吧唧嘴。他看着这一炕的人,忽然想起昨晚王淑芬说的话——“你干的是正事,是好事。我不怕。”
他下了炕,穿上鞋,走到外屋。
王淑芬正蹲在炉子跟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见他出来,头也不回地说:“再睡会儿吧,还早。”
“不睡了。”
他走到炉子旁边,伸手烤了烤。炉火烧得旺,铁皮炉盖烧得发红,热气一阵一阵扑过来。锅里的苞米面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钻进鼻子里。
王淑芬站起来,从案板上端起一盘窝头片,放在炉子边上热著。窝头片切得薄,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
陆卫东看着那盘窝头片,忽然问:“咱家还有多少粮票?”
王淑芬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啥?”
“想算算账。”
王淑芬擦了擦手,走到柜子跟前,打开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她解开布包,里头是一沓粮票,新旧不一,有全国粮票有地方粮票,有整张的有半张的。
“这是这个月的。”她把粮票递给陆卫东,“你看看。”
陆卫东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
全国粮票,十五斤。地方粮票,四十斤。一共五十五斤。
五十五斤,七口人,一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王淑芬。
王淑芬也在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认命的坦然。
“够吗?”他问。
王淑芬没回答,反问他:“你说呢?”
陆卫东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不够。五十五斤,七口人,平均一个人不到八斤。八斤粮食,一天二两六,连个孩子都喂不饱。何况老大半大小子,一顿能吃四两,老二也不差,老三老四正长身体,老五虽然小,也得吃啊。
王淑芬从他手里拿过粮票,重新包好,放回抽屉里。
“这个月还行,”她说,“上个月攒了点,掺著吃,能撑过去。下个月”
她没往下说。
陆卫东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下个月粮票还要减,街道主任已经通知了。减完更不够吃。
他走到炉子旁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胃里暖烘烘的,可心里不是滋味。
“淑芬,”他说,“我想办法。”
王淑芬看他一眼:“想啥办法?你一个月就挣那点钱,还能变出粮食来?”
陆卫东没说话。
王淑芬叹了口气,把窝头片装进盘子里,端到炕桌上。老大老二醒了,爬起来穿衣服。老三老四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老五在小床上哼哼,王淑芬赶紧去抱。
一屋子人,挤得满满当当。
陆卫东端著粥碗,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他在嫩江的那些年,王淑芬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是怎么过的?他从来没细问过,她也没细说过。每次探亲回家,她总是说“挺好的”“没事”“你放心”。可他知道,不可能挺好的。一个月五十五斤粮票,七个大人都不够吃,何况五个孩子,还有一个在襁褓里。
有一年他回去,看见老四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他问王淑芬怎么回事,王淑芬说,前些日子病了,发烧,吃不下东西。他没再问。可他知道,那不是病,是饿的。
后来老四长大成人,嫁到沈阳,每年过年给他寄封信,从来不在信里提小时候的事。他也没提过。父女俩心照不宣,都知道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都不愿意再提起。
陆卫东把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
“我走了。”
王淑芬抱着老五,抬头看他:“晚上早点回来。”
“嗯。”
他穿上棉袄,戴上帽子,推开门。
外面又下雪了。细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踩着雪,往派出所走。
走到半路,碰见老李头。老李头挑着担子,往火车站走,看见他,停下来打招呼:“陆所长,早啊!”
“早。”
老李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马三,真是杀人犯?”
陆卫东看他一眼:“别乱说”
陆卫东说完,继续往前走。
老李头在后头喊:“陆所长,回头请你喝酒!”
他摆摆手,没回头。
走进派出所,小魏正在值班室里擦桌子,见他进来,赶紧站直了:“陆所,早!”
“早。昨天有事吗?”
“没有,挺清净的。”
陆卫东点点头,走进办公室。他脱下帽子挂在墙上,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电话。
电话没响。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看不清外面。他用手指捂出一小块透明,看见外头雪越下越大,白茫茫的一片。
他想起早上王淑芬给他看的那些粮票。五十五斤,七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