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没有失望。
或者说,失望早在这半年里已经慢慢积攒过了。
此刻剩下的,更接近于一种无能为力的惋惜。
就象一个老农眼睁睁看着田里最壮的一棵苗,因为缺水,一点一点地蔫下去。
他移开了目光,没有再追问。
“坐下吧。”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前两排的人听见了。
胡师转身面对全班,【彩粉文蝶】从他肩头飞起,翅膀一展,荧粉重新铺散开来,在空中凝成了几行字。
“万兽之中,以人为尊。”
他的语调恢复了先前的沉稳,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的御兽,虽然名为【脱凡级】,有脱凡级的潜力。
但它们先天生下来,血脉里就刻着‘平庸’二字。
哪怕它们累死在地里,其觉醒等级也极难提升,更别提觉醒十级后正式入阶脱凡。
甚至他们的进化体,也是【脱凡级】。
它们,仅适合劳作陪伴,永远是这世间的最底层。”
“有的兽,生来就注定司掌日月轮转、周天星斗、地府轮回,操控天地权柄。
所谓神兽,甚至可以说,是规则的化身。”
他停了停,声音微微放低。
“而人族,无法自己掌控伟力。”
“我们不能呼风,不能唤雨,不能移山,不能填海。
论蛮力,人族连一只觉醒1级的【黑水牛】都打不过。”
“但人族有一桩旁的种族都没有的本事——“
【彩粉文蝶】扇翅,荧粉凝成两个大字,悬在所有孩子头顶。
“契约。”
“我们能契约万兽。
能催化它们的潜力,引导它们的进化,帮助它们突破血脉的桎梏。
我们是唯一的辅助种族!”
“更为神奇的是,我们人类的每一个独立个体,皆有不同!我们是不设上限的种族!”
“有的个体,终其一生庸碌无为,连契约一只最弱小的虫子都做不到。
可有的个体,却可以轻易地将天灾般的【神兽】收服!
并且在岁月的长河中,通过独特的认知与学识,帮助【神兽】不断进化!”
“我们,是万兽的老师!”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教室内嗡嗡作响。
那些原本懵懂的孩童,眼中皆是燃起了一团名为‘野心’的火苗。
胡师停顿了片刻,看着下方一张张通红的小脸,目光渐渐变得柔和。
“今天……是你们在蒙学上的最后一节课了。”
“明天,就是县里【县学】潜鳞书院招生的日子。”
“在那里,你们将不再是死记硬背这些枯燥的纯理论知识……”
“你们将真正开始开发自己的潜能,学会‘契约术’,并在书院的安排下,拥有属于你们自身的第一只御兽……”
“那是你们脱离泥腿子,踏上超凡之路的第一步。”
胡师收起教鞭,长长地作了一个揖,仿佛在为这些乡下孩童不可预知的命运送行。
“我宣布!下课!”
“先生辛苦!”
学童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恭躬敬敬地还礼。
随着胡师转身走出学堂,压抑了许久的少年们顿时如鸟兽散,欢呼着冲向门外的阳光。
对于绝大多数家里交不起县学学费的孩子来说,今天以后,他们就将继承父辈的锄头,与那些觉醒一二级的乡村御兽为伴,终老一生。
但在这一刻,下课的喜悦冲淡了一切残酷。
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
只剩下两个人没动。
李子诚没走。
他侧过身,看着罗影。
罗影坐在原位,双手撑着桌面,眼神涣散,象是魂魄被人抽走了一半,只剩一个壳子杵在那里。
李子诚皱着眉,压低了声音:
“罗影,你到底怎么了?是不舒服?“
他伸手探了探罗影的额头,指尖触到一层冰凉的虚汗,心里咯噔一下。
“你发烧了?“
罗影没有回他。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
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脑海深处的一样东西攫住了。
在识海最深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本书。
那本书不大,象是私塾里常见的线装册子。
封皮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材质,既不是纸,也不是帛,触感象是某种活物的鳞片,泛着极淡的青铜色泽。
书脊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封面正中,竖排写着四个字。
【万兽衍策】。
字迹古拙,笔画象是用兽骨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每一划的末端都带着细微的毛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蛮荒气。
罗影的意识凑近了些。
书页自行翻开。
第一页上,没有文本,只有一个画面——那是一只蝴蝶。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蝴蝶,翅膀银灰,纹路暗淡,触角微微卷曲。
他认出来了。
那是胡师的【彩粉文蝶】。
就是方才还在教室里扇着翅膀、用荧粉写字的那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