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躁,只是拿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
然后,低下头,朝着村东牛市的方向,迈了一步。
罗川愣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
这头通了灵性的老牛,是想自己走去牛市。
它要卖掉自己。
因为它知道,罗影明年要考县学,家里拿不出银子。
消息传开以后,罗长庚在床上躺着没说话,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把半边屋子都熏黄了。
罗川红着眼框说了一句:
“爹,要不就……”
话没说完,被罗影堵了回去。
那天罗影刚从蒙学回来,书箱还背在身上,站在门坎外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卖。”
“老黑是家里的亲人,不是拿来换银子的。”
“大哥,你再说这话,我明天就不去蒙学了。”
罗川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罗长庚在屋里闷咳了一声,旱烟杆子在床沿上磕了磕,没有吭声。
那天晚上,罗影一个人去了牛棚。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老牛跟前,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牛脖子,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罗川去开牛棚的时候,看见栅栏门上被人重新绑了三道麻绳,系的是死结。
从那以后,谁也没再提过卖牛的事。
胡师叹了口气。
这孩子大概是心里清楚,凭罗家的家底,县学的门他迈不进去。
蒙学三百文,那是让庄稼人的孩子认个字。
县学六两银,那是让官宦人家的孩子搏前程。
两条路,两种命,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坎,是一道天堑。
与其抱着不可能的念想折磨自己,不如趁早认了命,回家学犁地去。
十三四岁的孩子,想这些太早了,可又不得不想。
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总是懂得太早。
胡师没有责备,只是那道目光停留了片刻,便移开了。
倒是李子诚急了。
他伸手在桌下戳了戳罗影的骼膊肘,压低了声音,急促地道:
“罗影!别睡了!先生叫你。”
又戳了一下。
“罗影!”
趴在桌上的少年终于动了。
他先是闷闷地哼了一声,象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随即缓缓撑起了身子。
头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从天灵盖往下劈的那种疼,象有人拿烧红的铁钎在脑仁里搅。
罗影双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恍惚间睁开眼,看见了低矮的土墙,看见了开裂的窗棂,看见了头顶上方正在缓缓飘散的一缕荧粉残迹。
我是谁?
我在哪?
脑海里同时涌入了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
一段是——他是华清大学动物研究学系的在读博士,刚刚通过了答辩。
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罗,论文写得漂亮“,他走出报告厅的时候满脑子都在盘算,全额奖金到手的话,再找家里借一点,是不是够……
不。不对。
另一段记忆猛地涌上来,将前一段冲得支离破碎。
他是罗影。
黑土县青河乡人。
父亲罗长庚,大哥罗川。
家里养着一头【黑水牛】,两只【啄虫鸡】。
他在蒙学读了三年书,明天就是潜鳞书院招生考核的日子。
两段记忆在脑海中翻搅、碰撞、交织,象是两条不同的河硬生生灌进了同一条河道,浪头拍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这是打破了胎中之迷,觉醒了前世宿慧?”
这个念头从混沌的意识深处浮了上来。
这一世,似乎是一个以“御兽”为文明内核,且被高压仙朝体制死死拢断了所有超凡上升信道的封建世界!
在这里,没有机械轰鸣,没有工业革命,一切的交通、农业、甚至天象,都依赖于神兽。
而今天,是他十四岁,在蒙学准备考取县学,领取人生命运分水岭第一只御兽的关键节点!
罗影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象是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苗子在努力把自己扶正。
教室里几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无所谓的,也有几个平日跟他不太对付的孩子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胡师看着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罗影。大干仙朝立朝三千年不倒,以人族为尊。凭什么?“
罗影张了张嘴。
脑子里一团浆糊,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知识搅在一起,他明明知道答案,可那些字句就象是浸了水的纸,一捏就碎,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话。
“因为……“
“因为……人族……“
他顿住了,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落在桌面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教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胡师看了他几息。
那道目光里没有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