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边没风。
那暗沉如铁锈的、缓缓翻涌的“云海”就在下面,离崖沿可能就十几丈,也可能有几百丈,距离在粘稠的雾气里失了真。没有声音传上来,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雾气流动的嘶嘶声到了这儿都象被什么吞吃了,只剩下一种压进骨头缝里的、沉重的寂静。寂静里又裹着别的——一股子燥,从底下蒸上来,不烫皮肉,往骨头里钻,往脑仁里渗,带着陈年铁器生锈后的那种腥,还有点象是血放得太久凝住后的甜腻。
烬在崖边站了有一会儿了。暗金甲胄映着下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暗沉,颜色都象被吸走了一层,更晦暗。它没动,怀里抱着的人也没动。墨尘的头歪在它臂弯外侧,头发垂下来,遮了脸,只有眉心那点微弱的光晕,在死寂的暗红背景下,象个呼吸孱弱的活物,一明,一灭。
它低头,眼窝里的火焰对着崖下。火焰跳得很慢,一下,一下,象在书着什么。然后,它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复盖甲胄的手指屈伸了一下,仿佛在丈量空气的稠度。指尖有极细微的暗金色光屑剥落,飘下去,坠入那片“锈海”。
光屑落进去,没溅起水花,也没发出声响。象是被什么粘稠的东西接住了,裹住了,然后那点暗金色迅速黯淡、发灰,最后变成几点不起眼的、和“锈海”本身几乎同色的斑痕,融了进去,消失不见。
烬收回手,指尖的甲胄上,多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暗红色锈迹。它没理会,目光(如果那火焰能算目光)重新投向“锈海”深处,那点遥远搏动的赤金光芒。牵引感更清淅了,清淅得象有根冰冷的针,从那里一直扎进它胸口内核,随着那光芒的搏动,一下一下,扯着它。
得下去。
它知道。这念头没经过思考,是从那滴“心头精血”的共鸣里直接浮出来的,是这片死地对它这具新生躯壳的本能呼唤。下面有东西,可能是它被夺走的另一半,可能更糟,也可能……是离开这鬼地方的缝隙。
但它怀里还抱着个“麻烦”。
烬低下头,火焰眼窝“看”向墨尘。少年脸色白得象蒙了层灰,嘴唇一点血色都无,只有眉心那点光晕还在勉强证明他没彻底变成尸体。它和他之间那点冰冷的、被强行烙印下的连接还在,微弱,但顽固,像条冻僵的蛇,缠在它内核上。带着他下去?
下面的“锈海”不对劲。那燥,那铁锈腥,那沉重的死寂,都透着股邪性。它自己这身子,是“死火”重塑的,带着烬的馀烬,兴许能扛一扛。这小子,现在跟片枯叶没两样,掉进去,怕不是瞬间就得被那锈海“吃”了,连点渣都不剩。
丢下?
这个念头比刚才更清淅地浮现。就丢在这崖边。是死是活,看他自己造化。它自顾不暇,没道理再拖个累赘往明显是险地的地方去。
它手臂动了动,似乎想松。动作很轻微,但就在力道将松未松的刹那,胸口内核猛地一缩!不是疼,是空,是某种维系着的平衡被强行扯动时引发的、规则的塌陷感。同时,墨尘眉心那点光晕急剧地黯淡下去,几乎熄灭,少年的身体也随之轻轻一颤,喉骨里发出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几乎象错觉的气音。
“……”
烬的动作停住了。火焰在眼窝里凝滞了一瞬。那点气音太轻,像垂死小兽咽气前的最后一点动静,却比任何尖叫都更刺耳地扎进了它那混乱的意识里。一些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闪过——白骨道神庙里,少年浑身是血却挡在它残焰前的背影;炎流峡岩浆河边,他嘶吼着将火莲按进它钉孔时决绝的脸;还有最后,永烬之冢崩塌的内核,那双星辰色眼瞳在剧痛和混乱中,死死“盯”着它,将“无锋”和“死火”一起送过来的瞬间……
麻烦。
彻头彻尾的,甩不掉的麻烦。
它不再尤豫。手臂重新箍紧,将墨尘冰冷的身子更密实地按在胸前暗金甲胄上。那甲胄冰冷坚硬,硌人,但至少是个屏障。然后,它迈步。
不是跳,是走下去。
崖壁近乎垂直,覆着一层滑腻的、同样带着暗红铁锈的苔藓状物质。烬的脚踩上去,暗金甲胄与岩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细响。它下得很稳,一步一步,脚掌嵌入滑腻的岩壁,留下一个个清淅的、边缘迅速被暗红色锈迹侵蚀的凹痕。背后的两道残破光流轮廓微微飘荡,在死寂的空气中拖出黯淡的尾迹。
越往下,那股子燥热铁锈味越浓。空气不再是流动的雾,成了粘稠的、沉甸甸的胶质,裹在身上,往每一个缝隙里钻。烬周身自然散发的那层冰冷死寂气息,与这粘稠的燥热胶质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冷水滴进热油锅的“滋滋”声,腾起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灰气。
下到约莫三分之一处,下方的“锈海”已近在眼前。那不是什么云海,更象是某种活着的、缓慢蠕动呼吸的、由无数铁锈色微粒和更粘稠的暗红液体混合成的、无边无际的“沼泽”。表面偶尔鼓起一个巨大的、缓慢的泡,又无声地瘪下去,留下一个缓缓旋转的涡旋。赤金色的光芒,就在这片“沼泽”的极深处搏动,象一颗沉在污浊泥潭底部的、不甘熄灭的心脏。
烬停在一处稍微凸出的岩脊上。再往下,就是“锈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