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车墩影视基地,刘艺菲拍了整整二十天。
最后一天的最后一个镜头,是露西在实验室里被一群黑衣人追杀,她从二楼平台一跃而下,落地翻滚,然后抬头看向镜头。
这个镜头拍了九条。不是刘艺菲动作不到位,是李军总感觉那一眼里缺了点什么。
前三条,她的眼神太凶了,象要吃人;中间三条,又太软了,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第七条第八条,她对了一半,但翻滚的时候肩膀缩了一下,不够干脆。
第九条的时候,刘艺菲从地上抬起头,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皮;平台边缘有个螺丝没拧紧,她跳下来的时候蹭到了。
血顺着眉毛往下淌,她浑然不觉,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象是愤怒,又象是恐惧,又象是超越恐惧之后的冷静。那种眼神,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疼。但疼的不是伤口,是别的地方。
监视器后面的李军沉默了一拍。
他盯着屏幕上的刘艺菲,她的眼睛在画面里放大了好几倍,瞳孔里映着演播室的灯光。
“过了。这条过了。”
声音不大,所有人都在等这句话。
刘艺菲从地上爬起来,小唐冲上去用纱布按住她的额头,血把白纱布染红了,纱布上洇开一朵小红花。
李军走过去看了一眼伤口,不深,皮外伤,但位置不好,在眉毛上方,差一点就伤到眼睛。
他的手指停在纱布旁边,没有碰她,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一只有他自己知道。
“下午的戏取消。你去医院。”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夹克的下摆飘了一下。
“不用。贴个创可贴就行。真的不疼,就是蹭了一下。”刘艺菲拉住他的袖子,手指攥着袖口的扣子,攥得紧紧的。
“去医院。拍个片子。我说了算。你不想留疤吧?”
刘艺菲看着他的背影,松开手。
她上了小唐的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她从后窗看了一眼。李军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起他的头发。
医院拍片子,骨头没事,缝了两针。
医生说伤口不深,但位置敏感,建议休息两天。刘艺菲说两天不行,明天还要转场去香港。医生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出了事别来找我,我可不负责。
刘艺菲从医院回来,头上贴着纱布,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走进演播室,李军正在跟刘灿讨论香港的拍摄计划。
她没打扰他,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等他说完。
演播室里的人在拆景,绿幕一卷一卷地收起来,灯光架一根一根地放倒,地上到处都是电线。
有人喊“一二三”,有人喊“小心”。
李军说完了,转过身看见她,目光在她额头的纱布上停了一下。
“医生怎么说?”他的声音很平,象是问今天吃了没有。
“缝了两针。没事。”
“两天不能沾水。”李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香港的行程。你看一下。”
刘艺菲接过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香港的戏份安排在十天。
李军提前三天到了香港,跟刘灿一起踩点。
中环的写字楼、旺角的街头、维多利亚港的海滨,每一个场景都要实地看一遍,确认光线、角度、人流。
香港的街道窄,人多,拍动作戏难度大,但李军喜欢那种逼仄的感觉;露西在人群中穿梭,镜头跟着她晃动,观众会喘不过气来。
他要的就是喘不过气来。
“李导,这条街白天人太多了,根本没法拍。”刘灿拿着测光表,在街上走来走去,测了几个点的光线。
“人多才好。露西就是在人群里逃。人少了反而假。”李军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举着手机,有人牵着孩子。
“你跟交警队沟通一下,周日早上六点到八点封路。两个小时够了。不够再加。”
刘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剧组包了两辆大巴,从上海把设备和人拉到深圳,过关,进香港。
两百多号人,浩浩荡荡,象一支小型军队。
行李堆在酒店大堂,象一座小山。
前台的小姑娘看着这么多人,手忙脚乱地办入住,身份证刷了一遍又一遍。
刘艺菲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头上缠着纱布,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靠着窗户,耳机塞在耳朵里,眼睛闭着。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歌词,一行一行往上滚。
李军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香港的拍摄计划,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有些地方还用荧光笔做了标记。
“疼吗?”他问。
“不疼。”刘艺菲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问了好几遍了。从医院回来就问,上车又问,过关又问,现在又问。”
“怕你留疤。”李军把计划折好放进口袋。
“留疤也是你害的。那个螺丝是你让人拧的,你没拧紧。你得负责。”
“负。怎么负?”李军看着她。
刘艺菲想了想,嘴角翘起来,把耳机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