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冲—被高俅逼上梁山，鲁智深护了他一路扈三娘磨了五年刀，一刀没刺出去。她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杀人没用。
林冲不一样。
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一身本事，却被高俅逼得家破人亡。发配，火烧草料场，风雪山神庙，杀人，上梁山。电视里拍的，他是个被命运捉弄的苦命人。
可原著里有一件小事，电视剧从来不拍。
林冲上梁山之后，再也没跟鲁智深说过一句话。
林冲的故事，人人都知道。
高衙内看上他老婆，第一次调戏，林冲赶到，举拳要打，一看是高衙内，“先自手软了”。
这四个字，施耐庵写得真绝。八十万禁军教头，拳头上能站人，胳膊上能跑马，看见高俅的干儿子，手软了。
不是打不过。是不敢打。
他老婆第二次被调戏，他买了一把宝刀，高俅说要看看，他拿着刀进了白虎堂。明知道那是陷阱，他还是去了。因为他想讨好高俅——升官，调离东京，躲开高衙内。
他算来算去，算到最后，自己进了大牢，老婆没了，家没了。
发配沧州，两个押解的工人董超、薛霸，收了高俅的钱，要在路上弄死他。野猪林里，两人把林冲绑在树上，举起棍子要打。
这时候，一条禅杖飞过来，隔开了棍子。鲁智深跳出来，一禅杖把一棵松树打折了。
原著写鲁智深说：“兄弟，俺自从你被陷害，无日不念。打听得你断配沧州，便来寻你。这路上有歹人，俺一路跟过来。”
一路跟过来。从东京到野猪林，几百里路，鲁智深一直跟在后面。
林冲被救下来，鲁智深要杀董超、薛霸。林冲拦住了：“哥哥，不可。他们也是奉命行事。”
鲁智深听了他的话，没杀。只是把那两个公人骂了一顿，又送林冲走了很远才回去。
分手的时候，鲁智深说：“兄弟，日后若有事，来二龙山寻我。”
林冲点头。
然后他上了梁山。
王伦不肯收留林冲，让他去杀个人交投名状。林冲在山下等了三天，没忍心杀一个无辜的人。最后遇见了杨志，打了一架，没分胜负。王伦才勉强让他留下。
林冲在梁山的日子不好过。王伦防着他，杜迁、宋万跟他也不亲近。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练枪。
后来晁盖上梁山，林冲火拼了王伦。他那一刀捅下去，快、准、狠，跟当初“先自手软了”判若两人。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老婆死了，家没了，朝廷回不去了。王伦是最后一根挡在他前面的刺。拔了，他才能活下去。
可火并王伦之后，他更沉默了。
宋江上了梁山，林冲对他客客气气，从不参与核心决策。打仗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打完仗，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他跟谁都不亲。
最奇怪的是——他跟鲁智深也不亲。
三山聚义，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并入梁山。鲁智深带着杨志、武松、曹正等人上了梁山。
老朋友重逢，该多喝几杯吧？
原著写鲁智深上梁山那天，梁山设宴。林冲和鲁智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可施耐庵没写他们说了什么话。
一个字的对话都没有。
后来梁山排座次，鲁智深第十三，林冲第六。林冲排位比鲁智深高。可两人在梁山上几乎不来往。
我翻了很多资料，看到一种说法：林冲没脸见鲁智深。
野猪林那一次，鲁智深为了救他，暴露了身份。鲁智深是大相国寺的和尚，董超、薛霸回去一报告，高俅就要抓他。鲁智深在东京待不下去了，才流落到二龙山。
林冲知道这事。
他欠鲁智深一条命。可他连谢都没谢过。
为什么？因为他在梁山上的日子，是一天天熬过来的。他不想欠任何人，欠了还不起。鲁智深对他越好，他越难受。
还有一个事。
林冲火并王伦之后，晁盖让他坐第一把交椅，他不坐。让给吴用，吴用不坐。让给公孙胜，公孙胜也不坐。最后晁盖坐了。
林冲那一刀，等于替晁盖开了路。他成了晁盖的人。
后来宋江来了，晁盖死了，林冲又成了宋江的人。
他这辈子，一直在当别人的刀。高俅拿他当刀，去白虎堂送死。晁盖拿他当刀，去杀王伦。宋江拿他当刀，去打仗。鲁智深想拿他当兄弟，他不敢接。
他怕接了，还得还。
征方腊那一年，林冲在杭州得了风瘫。
风瘫，半身不遂，躺在床上动不了。武松在六和寺养伤，照顾了他半年。
林冲死的那天，武松在身边。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我想见鲁智深哥哥一面。”
鲁智深已经圆寂半年了。死在六和寺，就躺在他隔壁的房间里。
武松没告诉他。
林冲咽气的时候，眼睛没闭上。
武松伸手给他合上，说：“林教头，鲁智深哥哥在那边等你。”
林冲的眼睛，这才闭上。
我在生死簿上查林冲的野史卷，那页纸皱皱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