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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只有一行字。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孟子。
前世背过无数遍。
考试时默写过。
课堂上跟着全班齐声读过。
那时候只觉得拗口。
直到换了一个世界,这几个字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粉笔灰落在讲台边。
想起老师翻书的声音。
想起整间教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望着同一页书。
楚砚低声念道: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油灯忽然静了。
窗缝里仍有夜风钻进来。
可被风扯歪的火苗,竟直直立在灯芯上。
一动不动。
楚砚目光微凝。
胸腔深处,忽然浮起微弱暖意。
从喉间沉下去,落进胸口,又顺着早已干涸的经脉,缓慢往丹田游走。
他猛地按住腕脉。
三年死水般的经脉里,竟真有温意在动。
细得几乎抓不住。
却清清楚楚撞在他的指腹下。
楚砚呼吸停住。
他试过无数次引气。
每一次,换来的都是经脉刺痛、灵气外泄、满身冷汗。
这一次没有痛。
只有暖。
干裂许久的经脉深处,终于渗出一点水意。
楚砚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干燥。
指节瘦削。
他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那股暖意散了。
经脉重新沉寂。
灯火也晃了一下,恢复寻常模样。
楚砚盯着纸上的字。
片刻后,他又念了一遍。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灯火轻颤。
暖意没有再来。
楚砚没有急着试第三遍。
这三年的废体,教会他一件事。
越像希望的东西,越要看清楚。
他把那页纸折好,压在砚台下。
三日后,太学文会。
那些人等著看他出丑。
吹灭油灯前,楚砚看了一眼枕边的新袍。
粗布颜色沉旧。
针脚却密得很。
他躺回榻上,闭眼之前,下意识把右手压在胸口。
掌心底下,那条枯了三年的经脉,残著一点暖。
分不清真有温度,还是夜里的错觉。
很快,他睡了过去。
偏院陷入死寂。
屋檐下的冰棱偶尔轻响。
院角那口旧井封了多年,青石板上压着铁链,府中下人从来绕着走。
此刻,石板底下,有黑气攀上井壁。
下一息。
黑气猛地一缩。
原本贴著井壁往上爬的阴冷气息,疯狂往井底退去。
一尺。
两尺。
三尺。
只因屋中那一句文章,井底阴气被硬生生压回三尺。
玉京城另一头。
镇妖司,地下妖牢。
值夜的锁妖使靠着墙打盹。
腰间铜铃忽然响了一声。
他睁开眼。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
第三声更急。
地下甬道四面封死,连灯火都不该乱晃。
铜铃却响个不停。
锁妖使脸色骤变,抓起灯盏和腰牌,快步冲向甬道深处。
左侧第三间牢房里,一只灰皮小妖蜷在角落。
四肢贴地。
额头死死抵著石板。
浑身抖得厉害。
右侧连着五间牢房,低阶邪祟全都伏在地上。
爪子收起。
獠牙闭紧。
连喉咙里的喘息都压到最低。
整条甬道里的妖邪,都在惧怕。
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息扫过。
锁妖使举高灯盏,脚步忽然停住。
甬道尽头。
那面镇压石壁上,正一点点浮出白光。
笔画端方。
气息堂皇。
最后凝成一个字。
正。
锁妖使瞳孔骤缩,手里的灯盏狠狠一晃。
他想乾酪中卷宗。
镇妖石壁上一次生光,还是三百年前大妖入京。
可今夜,玉京无妖潮。
镇妖司无破牢。
偏偏石壁深处,浮出了这个字。
下一刻。
整座妖牢里的邪祟,同时把头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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